贾赦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吐出一口浊气。
贾琏跟在侧后方,看着贾赦那略显单薄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老头子虽然偏疼琮三,但对他这个长子也没怎么差过事。
月钱没少过他的,吃穿用度没短过他的,去要银子的时候,虽然嘴上骂得难听,可后头也都会给,私下里那些该填补的也都填补了。
比起老太太那偏到没边的做法,他爹这碗水,已经算是端得很平了。
贾琮忽然抬头看贾赦。
“那把扇子你还想要吗?”
贾赦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
贾琮停下脚步,仰着头说道:“你要是想要,我去趟嘉荫堂,把它给你抢回来。”
贾赦看着这小兔崽子那张干净的脸,忽然笑了出来。那一笑,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处,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坦。
他伸出手在贾琮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大笑道:“不要了。”
贾琮静静地看着他。
“爹想要的哪里是扇子。”贾赦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库房里那三大箱子名扇,你爹我买回来就全扔在里头落灰,连扇骨上的穗子都没解开过。怎么可能稀罕,爹心里图的不过是当年你祖母能点个头,给句公道话罢了。”
他拍了拍贾琮的肩膀,声音柔和了几分:“难得你有这片孝心,爹这心里头熨帖得很。”
贾琮点点头,随后又说道:“既然你不稀罕了,那你库房里的扇子,是不是都归我了?”
贾赦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还没等他骂娘,旁边的贾琏立马跳了出来:“琮三,你这就过分了啊!我可是兄长,长幼有序,那扇子怎么着也得有我一半!”
“你又不缺银子,拿那些扇子干什么?”贾琮转头看他。
“废话,我怎么可能不缺银子!”贾琏勾着贾琮的肩膀,“你当现在还是从前呢?府里吃穿用度减半,你哥现在都快穷得要去街上要饭了!我听赖大说了,库房里那些名扇,随便拿一把出去都能卖个几百两!三箱子加起来,这得值多少?哥听说有个金陵来的富商特别喜欢收罗古董名扇,咱们回头……”
贾赦看着这两个逆子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家底当成了现成银子分了,还连销路都盘算好了,忍不住破口大骂:“滚!都给老子滚!一把扇子也不给!你俩别做梦了!”
贾琮:“你自己说了不稀罕的!”
“老子是说不稀罕扇子,可没说不稀罕银子,那紫檀骨的是老子花了一千五百两收来的!象牙骨的那把更贵,那可是暹罗国传过来的。”
“你买了又不玩,放库房里也是落灰。”贾琏嘀咕道。
“落灰也是老子的灰!”贾赦一脚踹在贾琏的屁股上,“你少在这里充长兄!欠老子那么多银子没还,居然还敢惦记老子的珍藏,老子还没死呢,一个两个就想分家产了……”
贾琮闻言转头,眼神真诚:“死了就可以分吗?”
贾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贾赦浑身一僵,犹如五雷轰顶。
他指着贾琮的手指头抖了半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胸口剧烈起伏,突然一翻白眼,身子往后仰倒。
贾琏吓了一跳,刚想伸手去扶,却见贾赦自己又硬生生挺了回来。
随后跑去墙边抄起一根顶门棍,咆哮着就冲了过来。
“两个逆子!老子今天非把你们打死不可。”
贾琮身子一晃,眨眼间就跑远了。
“爹!冤有头债有主,是琮三咒您,您打他一个人就行了,别捎带我啊!”
贾琏回过神来后撒丫子往东院跑。
“你也不是好东西!成天惦记老子的家底,老子今天一并送你们上路!”
贾赦抡着棍子在后面紧追不舍。
“打死我们,您往后连个摔盆的都没有!”贾琏边跑边嚎道。
“老子不用你们摔!老子自己蹦进棺材里!”
父子三人就这么鸡飞狗跳的一路追逃回东院,惊得满府的丫鬟小厮纷纷避让。
……
荣庆堂内。
贾母呆呆地坐在榻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她看着空荡荡的堂屋,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的,都是老大方才说她偏心的话。
她心里满是悔意。
往后老大和她之间,或许就只剩下“晨昏定省”这种冷冰冰的孝道规矩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王夫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试探和急切,行礼道:“老太太,大老爷那边……可是同意了让宝玉挂名的事?”
贾母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二儿媳,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