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1.

    “我去借个热水袋?”我问小缘。

    “不要……不用。”

    他艰难地、固执地看着我。

    我明明知道。

    “……一小会儿,好吗,”他小声问,“千树。”

    “……”我望着他。

    沉默仅限于我和他之间。

    医院难以做到真正的悄无声息。周围不断有人走动,外面远远传来孩子的哭泣,病房内的患者捂着嘴咳嗽,家属们小声安抚照顾,护士偶尔会推着小车进入……

    只有被帘子隔开的,小小的区域之内,那股凝滞的气息才有了形状,化作箭矢向我刺来。没什么攻击性,但格外灼热。

    都生病了还这么不老实。

    我低眸看他,口罩下嘴唇抿紧。

    伸出手,避开他手背上打针的位置,握住他的手腕。

    手腕的确冰凉一片,与我手心的热度截然不同。柔软干燥,能清晰感受到骨骼的形状。这算不上牵手,也算不上多黏腻的亲密,而且远不如我们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紧靠来得更近。

    小缘满意了。

    勾起浅笑,眉眼舒展开。这个表情放在病号身上有点蠢。

    他很快又闭上眼睛,大概是想睡觉。我转头背单词,没动手,好像这并不是多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但是不一样。

    我们都明白,这是我明确同意的,知道是他的私心却依旧没有回头的,在独处空间之外的……一次接纳。或者说配合。与被动的接受不同,与单纯的不拒绝不同。

    我可能,向他。

    走了一步。

    握着他的力度似乎大了一点。

    2.

    重感冒让小缘不得不连续打了五天点滴,后续还必须接着吃药,足足用了大半个月才彻底好透。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不再有任何病症时,我刚刚结束那场线上物理竞赛的初赛。

    感觉答题状态,唔,还好……

    毕竟是初赛,难度高的题占比不多。最后几道有些复杂,前面的都比较正常,就是时间的确很短。最后一遍检查完毕,点击提交答卷后摄像头自动关闭。

    我切实地松了一口气,在椅子上靠了半分钟,然后关闭电脑,挪去床上。拖鞋被蹬掉,我一脑袋扑向柔软的被子,整个人埋进去。

    现在是中午。

    卧室好安静。

    不再主动调动任何肌肉,也不思考任何事情。在柔软中,能嗅闻到柔顺剂的味道。持续了好几分钟,或许更久,直到些微的窒息感传来,我才不得不翻了个身。

    摸来手机,眯着眼睛按几下,电话拨出,很快被接通。

    “……千树,结束了吗?”小缘问。

    “饿了。”我答非所问。

    “马上过来。”他说。

    之前约定好,今天他久违地来给我做饭——不过让一个刚痊愈的家伙做饭还是太压榨人了。事实上是一起做饭一起吃。

    前段时间因为小缘生病,我们没怎么见面。照顾病人不是我的职责,更何况我完全不想被传染,除了那次去医院看望他,陪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我一直没有找他。

    直到前两天,他说想见我。

    大半夜发来信息。

    【千树】

    【想见面】

    没有撤回。

    我第二天早晨看见之后随手回了个问号。他隔了两个小时(大概是生病醒的晚)回复【对不起,昨天身体不舒服,说话太乱了】,紧接着又是两句【但心情的确是那样】【想见你】。

    我瞪了这几条信息好久。

    不爽。

    我最终回复:【不见病号】

    他说:【快好起来了,真的】

    我不再理他。

    真的好起来再说。

    3.

    吃完饭后,我洗碗,他洗草莓。先完成工作的小缘捧着他带来的一小篮草莓,站在旁边等我。

    “尝一颗?”

    他一边问着,一边递上来一颗挂着水珠的草莓。离得好近,几乎送到我脸旁边,转头就能吃到。我没挑剔,快速张嘴吃掉,剩下的草莓蒂被他扔进垃圾桶。这种投喂他现在得心应手,我接受得也自然。

    味道不错。

    洗好碗,我们去了我的卧室。三月份天气渐暖,初春即将来临。我关上窗户,将室内的一切封存。于是不再有带着残冬寒意的风,只有午后温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我靠着小缘,没睡觉。

    手上摆弄着一只毛线布偶。

    布偶被做成小熊形状,棕黄色和米白色为主,点缀有黑色眼珠与鼻子。其实外表并不怎么精致,看着有点笨,不过整体来说做得很用心,勉强能称得上可爱。

    是小缘养病时无聊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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