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郑窈:“北燕动荡,不比我们只有一个朝廷。常有被围剿欺负的弱小部族的余民逃离燕境,来到东胤。”
“只他们母国常年犯境,身份殊异,天子还准许他们能够在此经商、落户,已经是仁善了。人言籍籍,朝廷也阻止不了百姓不待见他们,甚至许多官员的父兄就是死于北燕人手,自然憎恶,根本不会帮他们解决困境。”
郑窈懂了。
他们也算是寄人篱下,漂泊无依,识人脸色过日子。
她忽地顿住脚步,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裳面前,长长叹了口气。
谢攸问:“怎了?”
顿了顿,想起她之前的处境,他问:“可怜他们了?”
郑窈摇摇头。
她没资格可怜谁,今时清平,虽不像以前那样战乱频发,但摩擦再小,也是要受伤流血的,一个死士,便是一户人的痛苦,绝非军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就可以揭过。
她怔了半晌,说:“少淑姐姐……”
这次,她就是因北燕人犯境,临危受命,快马赶往雁门郡。
她情绪低落下来,谢攸以为她是担心,道:“她快回来了。她这次和范阳伯配合得很好,过去之后未废兵卒,便止戈和谈了。回来是要受赏的,你无需为了她担忧。”
这些,谢渺也已经跟郑窈说过了。
现在谢少淑在她们眼里,就是金光闪闪的一座。
郑窈笑了:“我好佩服她。”
她笑眯眯的,揭过了这个略有些沉重的话题。
要置办的新衣,便都在这个下午解决了。
不光新衣,还有许多簪钗首饰。不管刚进店时如何局促的店主,被谢攸阔绰做派一砸,都晕头转向了起来,笑得找不见北,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把人送出门。
郑窈小小声:“不用了,不用了。你不是准备了一根簪子么?就用那个好了呀。”
那个比这些加起来都要好,她很喜欢。
但试图阻止无效。
谢攸说,这些俱都留到她及笄之后梳妆用的,不算多。
因衣裳料子、玉石原料,他私库中尚有许多赏赐积攒,但女子首饰用物,很少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用的。
他说,他知道孟夏当然也会给她准备,但他乐意。
郑窈很难为情。
她发现,他好像特别喜欢“打扮”她。
之前府里分发料子给大家,也是因为他看穿她没有做冬衣。后来她果然穿着新衣去竹溪拜见了他,他当时的眼神……特别欣慰的。
这么想起来,好像其实一直很明显。
只她一直龟缩在自己框限起来的安全界限里,扮演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妹妹。
所以这个事,最难过的是她心里那一槛。一旦迈过去了,这种仿佛要将她生活里的一切,都渗透他的痕迹的感觉,让她觉得谢攸好像有些“着急”。
故难为情。
何况,虽然王府家大业大,尚且经得起他这么“败”,但他们这么花销,王妃看账本的时候,真的不会奇怪么?一向“洁身自好”的长子,忽然买这么多女子装束之物做什么?
郑窈眨眨眼。
谢攸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告诉她:“我平日里的开销,给你的东西,包括刚刚下马的那一处院落,俱是我的私产,无人过问,你大可以放心。”
顿了顿,他看着女孩子绯红的赧颜,轻声地道:“当然了,以后你若想过问……”
郑窈猛地走开,撇下他去看橱柜里的首饰,低头摆弄嘀咕:“这是什么?”
“这簪子可真够簪子的……”
看来还是要给她再多一些时间,才能彻底迈过去。
谢攸无奈笑笑,抬脚跟了上去。
连续一个下午的买买,郑窈腰酸脚乏,腹中饥饿,完全提不起兴趣了。
谢攸让随从将东西先放回马车,自己则带着她,往夜市的深处走着。
西市对各类分区规划得细致,往里走不多久,摆摊售卖吃食饮子的商贩多了起来。
浓浓的烟火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结束了整日的劳作,人群也拥挤了起来。原本宽敞的街道,需要与人摩肩接踵才能穿行。
眼前的盛况,几乎让郑窈想起上元灯节那天,胡人又多,又高大,不过这次,她被谢攸稳稳护在前面,十分安全。
这般走了一段,谢攸低头问她:“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擦过耳廓,在喧嚷的闹市里,显得温柔自然。
郑窈瞧了眼一应俱全的市集,不是什么都不想吃,而是什么都想吃,一时颇为纠结。她低头摸了摸胃肚:“我问问它。”
谢攸失笑。
从身周扰扰浮动的各色异香里,忽地闻见一抹清甜,她眼睛一亮,扭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