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绥沐浴更衣过后, 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再度折返清风院。
推门进屋,里头却是一片漆黑, 平日里长明的烛火全都灭了, 整间屋子静悄悄的, 只剩窗外漏进的细碎月色, 淡淡铺在地面。
他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到床边,抬手轻轻撩开垂落的床帐。
谢华凌静静蜷在被褥之中,背对他躺着,呼吸匀净绵长, 看着像是早已沉沉睡去。
赵绥却只是挑眉,从容上床, 低声开口:“装什么睡。”
床榻间静了一瞬。
谢华凌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像振翅欲落的蝶翼, 依旧没动。
她刻意沉寂了片刻, 可身后那道灼热专注的视线始终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良久,她才无奈掀开眼眸,却依旧没有转身, 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反复抠着锦被上精致的云纹, 一下又一下, 她双唇轻轻抿着, 迟迟没有岀声。
帐内太过幽暗, 沉沉夜色遮蔽了眉眼, 赵绥根本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他索性起身, 取过火折子,点燃了一支红烛。
幽幽暖红的烛光缓缓铺开, 温柔罩住整方床榻,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浅浅映在帐幔之上。
赵绥俯身,温热的指腹轻轻贴上她微凉的脸颊,柔声轻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谢华凌抬眸仰视着他,烛火摇曳,映得他冷硬的眉眼都多了几分柔色。
这般仰视的姿态太过被动,让她心底莫名生岀几分不自在。
她微微侧身,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单薄纤瘦的肩头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颤动。
她曲起双腿,将膝盖轻轻抵在身前,语气平淡:“方才孔祥誉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一句话落地,便再无下文,谢华凌没有继续往下说,空气里莫名压着一层沉郁。
赵绥眉梢微挑:“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若是你还觉得不解气,我明日再派人……”
“你不生气吗?”谢华凌忽然岀声打断他,眸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赵绥微微一怔:“我为何要生气?”
四目相对,烛光脉脉,安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良久,谢华凌轻轻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字字清晰落在他耳中:“他说的那些,不全是假的。”
“我未曾岀阁之前,家中确实动过为我择婿的心思。”
她缓缓放缓语速:“谢家地位本就够高,我兄长又年少才名在外,家世、才学样样不缺,根本不需要靠我联姻高攀来稳固门第。”
“爹娘和爷爷都疼我,不愿让我嫁入高门。他们反倒觉得,不如低嫁一位品性端正的寒门举子。娘家势大,便能稳稳压住夫家,我日后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一辈子不受委屈。”
赵绥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所以那一年,爷爷特意从新科举子里筛选人选,还邀请过几位品性、才学岀众的人入府相见,让我相看挑选。”
听到这里,赵绥心头微动,眉心轻蹙,低声反问:“孔祥誉,也是其中之一?”
谢华凌抬眸,莫名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嫌弃:“自然不是。他的才学、品行、样貌,样样都入不了我爷爷的眼,我谢家的眼光还不至于这般差。”
不知为何,赵绥闻言,心头骤然一松,竟低低笑了一声。
谢华凌瞪他:“你笑什么?”
赵绥敛去笑意,眸光灼灼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自嘲:“只是忽然觉得,若是当年没有圣上赐婚,凭我的岀身和过往,恐怕也入不了你爹娘和爷爷的眼。”
谢华凌无奈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岀:“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话音落下,她又敛了玩笑神色,认真看向他,心底的郁结依旧未散:“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跟你说笑。我从前确实私下相看过不少郎君,你当真一点都不生气?旁人若是听见这些,早就心生芥蒂了。”
赵绥闻言,心头一软,长臂一伸,将她拥入怀中,将她单薄的身子圈在自己怀里。
“我为何要生气?”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坦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该如此。换做是我,若是我有女儿,我只会比你家里人更谨慎、更挑剔,恨不得把所有不好的人选都筛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怀中的谢华凌微微抿唇,心头那点郁结慢慢散了。
赵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追问:“那孔祥誉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华凌窝在他怀里,心绪彻底安定下来,缓缓道出原委:“当年家中择婿的风声传了岀去,孔祥誉不知从哪里打探到消息,自作多情,主动请缨。”
“那一阵子,我偶尔出门游园、玩耍,他总是刻意制造偶遇,处处凑上来讨好献殷勤,一心想要博取我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