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话音落下,她没管赵绥是什么反应,径直将手中温热的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转身拂袖离开。

    那丫鬟是芳林苑里的丫鬟,不了解谢华凌与赵绥的关系,却也察觉到谢华凌离去时惊变的脸色,她一脸茫然错愕。

    愣了许久,丫鬟才小心翼翼绕过屏风,远远对着软榻上的赵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拘谨:“赵将军……”

    此刻的赵绥眉头紧蹙,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好端端的聊着天,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他心底焦灼,下意识想要起身追出去,可双腿刚微微发力,小腿处便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痛感。

    他今日虽是刻意布局、假意重伤,可马蹄踏过腿骨的痛感做不得假。他只是凭着一些技巧避开了断骨的致命伤势,可伤势仍是有的,眼下一动弹就疼得冒冷汗。

    赵绥被这股刺痛耽搁了一会儿,待他强忍痛感缓过劲来,眼前已经没了谢华凌的身影。

    赵绥垂着眼眸,眉眼间满是落寞与烦躁,周身气压低沉。

    他懒得理会一旁拘谨无措的丫鬟,抬手端起小几上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空碗搁置一旁,语气沉冷不耐,淡淡挥手吩咐:“去把砚舟传进来。”

    另一边,谢华凌步履匆匆走出偏殿,心底的慌乱与纷乱久久无法平息。她无处可去,又不愿停在近处,下意识循着原路折返,一步步回到方才热闹喧嚣的马球场。

    方才沸反盈天的赛场,此刻已然归于平静。

    她远远看见赵逢春正站在原先的席位旁等候,便缓步走上前去,压下心底所有波澜,声音平稳无波地开口询问:“比赛结果如何?”

    赵逢春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回答:“嫂嫂,四哥受伤下场之后,太子当场就震怒了!狠狠训斥了那个故意挥杆绊马、暗中伤人的队员,直接把人撵下场禁赛,还当场罚了十大板子,半点情面都没留。后来太子也没心思再上场比试,亲自弃赛了,最后自然是付家郎君那队赢下了这场赛事。”

    谢华凌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起伏,眼底也无半分意外。

    这结局本就是一早便注定的。

    太子要的是安抚付家、平息世家怨气,赵绥要的是在不损害关西城脸面的前提下|体面地输下比赛,如今也算是两全其美,终究是达成了所有人想要的结果。

    她缓缓抬手,扬起手中团扇,轻轻半遮面颊,清凌凌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赛场,淡淡扫过四下散落的人群。

    风掠过扇面,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视线流转间,赛场西北一隅的一群人影,落入了她的眼底。

    那一处格外安静,十来个锦衣郎君扎堆立在角落,个个垂肩塌背、神色蔫蔫,全无了方才赛前的张扬傲气。

    一个个臊眉耷眼,垂着头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周身满是颓丧挫败的气息。

    谢华凌微微眯起眼眸,驻足定定观望了许久,细细辨认片刻,才恍然看清,这群人正是方才和赵绥同队参赛的燕京世家儿郎。

    望着他们满脸懊丧、郁郁不乐的模样,她方才滞涩纷乱的思绪,骤然彻底清明。

    她这一刻才真正看透赵绥今日所有布局的深意。

    他今日以身涉险的戏码,从来不止是为了给付家颜面,更重要的是为了彻底压服这群眼高于顶的燕京贵胄。

    方才赵绥在场时,他们队伍便是碾压式的绝对优势,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可偏偏赵绥一受伤离场,这群自诩天资过人的燕京儿郎,便瞬间撑不住战局,节节溃败,最终全盘皆输。

    这般悬殊的对比,赤裸裸摆在所有人眼前。

    这群金尊玉贵、心比天高的世家郎君,素来瞧不上关西出身的武将,总觉得赵绥一行人是野路子、登不上大雅之堂,平日里少不了暗自嘲讽、轻视打压。

    可今日一战,他们心底所有的傲气与优越感,尽数被碾得粉碎。

    至少在跑马这个行当上,他们比赵绥相差太多。

    谢华凌眯了眯眼,意识到这不是两全其美,而是一举三得。

    只是想清楚归想清楚了,谢华凌心里还是不自在极了,又有些后悔刚刚直接离开,也不知道那丫鬟能不能把赵绥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