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从废藩置县,秩禄处分,再到废刀令,这个国家已经不再有武士了,只有士族。”“神篱小姐”说,“您可千万不要在大街上因为一点口角就杀人,也不要在路口把农民当成试刀对象*,这些现在都是死罪。”
继国严胜第一次听说武士还有这两项特权,但他没有记忆,不能确定其他人是否真的这么干过,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不该纠正对方的错误认知,最后憋了半天,只能挤出一句:“……嚯。”
此时此刻,不远处传来一阵短促且沙哑的啼鸣,几只燕雀正蹲在寺院不远处的榉树上,像几个蠕动的毛团。
“神篱小姐”像是被这个声音一惊,终于想起正事,说:“对不起,阁下,我该走了。”
“等等,关于那座佛塔……”
“佛塔其实是由我们当家的在管,我只是帮他跑腿,恕我无法告知太多,等我回去后会探听一些消息,写信给您。”“神篱小姐”翻身上马,抓住缰绳,因为动作太大,触碰到了她掌心被蚰蜒刺穿的伤口,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她将手举起,掌心处只缠了几圈绷带,血从层层叠叠的绷带下面渗出来,晕开一团团红色,她似乎有感而发,望向严胜,望向他一片白皙、光洁,空无一物的额头,说:
“阁下您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人类很脆弱,受伤就会流血,不吃饭会虚弱,肢体断掉了,不会再长出来。伤口也无法立刻愈合。千万记得这些。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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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清晨,神篱小姐的信随着第一场冬雪如约而至。
山寺的庭院沉寂在初冬的冷意中,黑瓦铺成的檐边爬满了枯叶与爬山虎,冷风略过树梢,枝桠微微摆动,光秃秃地朝铅灰色的天际伸去。空气中浸润着深林与松木的味道,四下阒静,松涛低缓,唯有落雪的簌簌声,和一两声山雀的啼鸣。
深邃如绒布的夜空深处,纷纷扬扬地散落着大片雪花,那远方的群山丘壑已经模糊了形状,隐于层层雾霭之下。冻云匝地,千山覆雪。
惠山和尚走进庭院,看见继国严胜坐在缘廊边沿,阅读一篇残缺的棋谱。
他坐的姿势很端正,肩背挺直,双膝并拢,上身稳如古木,脖颈至腰脊拉成一条沉静的线。小腿向内折收,脚背平贴着蒲团,臀部落在足跟上,这是礼法里标准的正座。
惠山和尚呼唤他:“继国先生,您的信到了。”
继国严胜转过身,看见他手中拿着一个扁平的黑漆金莳绘御衣箱,表面如玉石般莹润,系着红金二色的绳结,边缘处则镶一圈铜质覆轮。箱盖顶面是整幅金莳绘纹样,藤花的枝条精致蜿蜒,在黑底上静静舒展。
他看着那个箱子,略带疑惑:“信?”
“确实是信,这些都是。”惠山和尚将御衣箱放下,“神篱家听说您救了他们小姐的性命,所以送来礼物以表感谢。”
继国严胜做到缘廊边沿,打开御衣箱盖,一股柔软干净的织物气息扑面而来,箱子里放着一个被包袱布裹好的东西,隐约透出和纸的平整轮廓,最上方放着一个淡褐色的信封。
他打开那那封小信,信纸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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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启
时序入冬,寒意渐深。不知阁下近来身体如何?谨愿您平安康泰,一切顺遂。
我本应早些给您写信,却今日才落笔递送,实在失礼,还望您恕罪。
几日前,阁下向我探听的佛塔一事,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
那座塔修立于一百八十年前,修造人是我的先祖。他立起佛塔的目的,是供奉和祭拜他的朋友。
传说那位朋友饱尝怨憎而死,死后不能安息,化作怨鬼作祟。埋尸地经年盘踞着恶秽之气,甚为不详。先祖痛心友人,便在他的坟墓上造起九层浮屠塔,即期有朝一日他能够得到超度。
至于更多的消息,我便无从知晓了。您的过往与身世,尚需您亲自寻访。
感念前几日您出手相助,随信备下微薄谢礼一同奉上。
关于您的手臂一事,我已寻得头绪。在有夜久野取山附近,住着山冈一族,相传他们能制作栩栩如生的义肢。详细地址一并附于信内。
纸短言尽,谨愿您珍重自身。
敬具
大正一年十一月二日
神篱千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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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严胜放下信件,解开那包袱布妥帖裹成的方形,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米白和纸。纸包得很是规整,四边对齐,折痕清晰。他将和纸打开,纸下渐渐透出一袭紫色。
他将绢布提起来,呈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件深紫色的正绢和服,这紫色像夕阳将尽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暮色。其上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地绣着蛇鳞状的暗纹,一呼一吸间,漾开一层层细腻温润的珠光,仿佛真有鳞片起伏。
惠山和尚似乎已经有了预感,他说:“您要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