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胧地悬在高处,被微弱的阳光摹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似乎比月亮离人更远。

    倘若他的猜测没错,这真的是一口井,那现在,他要怎么从井里出去?

    他四下摸索,仅剩的左手慢慢划过三面井壁,发现有可疑处便屈起手指敲他,意图找到井壁背后是否存在空间。可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通道,也没有暗门。剩下那一面井壁在地下水塘中心,他没有犹豫,便往水塘中走去。

    水塘底部坡度十分陡峭,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可每跨出一步,地下水的深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最开始只能淹没脚踝,再迈几步就淹到了大腿,他继续往前,终于在水面触及胸口时摸到了熟悉的井壁,这面井壁的中心处,悬着一条细长的铁链。

    果然。他心想。

    既然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井底,那么就证明存在着一条联通井底与外界的道路。虽然这条“路”跟他想的略微有些不同,但恐怕他就是用这条铁链一路下到了井底。中途不知不慎踏空,坠落井底后陷入了昏迷。

    这条铁链有些年头了,常年浸泡在寒冷的地下水中,表面长满濡湿黏滑的青苔,难以找到着力点。他尝试着向下拽了一拽,铁链巍然不动,显然另一头仍然牢牢固定着。

    可是,只靠一条手臂,一根铁链,还有这虚弱得连站起来都困难的身体……从井底爬到井口……能做到吗?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他的胸腔中立刻涌现了一种奇特的感受。如坚硬的壁垒,如沉默的磐石,稳稳地盘坐在他的心上,压住所有一闪而过的猜疑、慌乱和恐惧。他疏而生出一种直觉,这才是他,或者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性格,而前一刻的念头是一生未有的失态。

    他轻轻点了点头,左手紧紧握住铁链,向上攀爬。

    可能是在这漆黑的井中向上爬行,实在太像胎儿爬过狭窄的产道,他霎时间想起了一个佛/教故事,说有一个强盗,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落入了地狱,在血池中痛苦挣扎,路过的佛陀见到他的惨状,想起他生前曾经放生过一只蜘蛛,于是投下了一根通往极乐世界的蛛丝。强盗喜出望外,立刻沿着蛛丝向上爬。而眼下他的光景,恰恰真如那故事中的强盗。

    他越是向上,便越觉得寒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井口,推开木制的井盖,见到了——

    佛塔。

    这赫然是一栋木造佛塔,大理石制的方形井口就在佛塔正中央,一侧正是贯穿全塔的巨木“心柱”。各个立柱与横跨的雕梁被染成黑色,用金红二色搭配着绘满了盛开莲花状的曼荼罗图纹。佛塔多年无人打理,塔刹多有破漏,金漆与红漆斑驳剥落,原本耀眼的金色依然变成了沉重的铜色,更平添了几分古艳的气息。

    四周以心柱为圆心,密密麻麻摆满了铜制佛像,并不是常见的如来、菩萨,而是地藏菩萨、不动明王,这些佛像全部面朝着心柱摆放,阳光从塔身的破漏处落下,勾勒出那一张张黄铜浇筑的面容,给了他错觉,他觉得这些面孔都在望向他。

    他从井口中爬出,落到地上,饥饿和寒冷叫他越发虚弱,甚至必须坐在地上休息,否则难以行走。

    他一边等待,一边观察四周。佛塔中的陈设虽然古旧,但还算整洁,显然平时有人打扫,但无力修缮,只能勉强维持体面,不至于破败得不成样子。但那人估计来得也不勤,因为佛塔和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等了一会儿,才有体力站起来,推开佛塔的门。

    阳光如利剑般劈面而来。

    他的本能在那一刻警铃大作,他几乎立刻明白自己做了件蠢事,阳光,阳光!他刷的抬起衣袖挡在面前,然而,那并不是正午灿烂到炫目的日光,而是暮色。

    在门外接应他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此时将要步入冬天,荒野上草木枯黄,唯见一层层苍白的芦花。

    此时忽然有风。

    寒冷的晚风裹挟着花香从远方吹来,吹起芦苇雪白的花絮,明明还未还未到深冬,却仿佛第一场雪已经落下。而芦苇随着风渐次倒伏,露出柔韧如纸的脊梁。

    远方,群山好像一层极淡的水墨缀在天边,而暮色恰如一碗随意倾倒在天幕上的浓茶。金红的晚霞照亮了群山丘壑,照亮了一缕缕丝绵般的云霭,也照亮了原野上那一层层蓬松的、柔软的、芦苇构成的浪。

    他将衣袖放下,黄昏劈头盖脸地照在他身上,他伸出左手,慢慢地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在阳光下,毫发无伤。

    他抬起头,长发在风中鼓动,如一面告死的黑帆。

    佛塔门前矗立着一棵巨木,那绵延的枝干将半个塔身完全笼罩,落花几要将佛塔门前覆盖,而枝头,仍有簇簇雪色的椿花怒放。何等热烈,何等壮美,叫人永生难忘。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目光,一朵椿花被人吹动,完整地落下了,他伸手接住,掌心那一朵白樱已然消失不见。

    为了缓解身体的饥渴,他将那椿花放在唇边,咀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