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于杰闻言,却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他问:“林老师,其实我可以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眼神玩味,“但道歉和工资,你只能要一样。”
书房里静了一秒。
林恩主攥着桌角,指甲陷进去。她看了一眼奶奶,奶奶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扭过头去。
原来人活到某个份上,连尊严都是可以拆开零卖的。
“钱。”
这就是林恩主的答案。
于杰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地扯开,笑了一下。
被这样的人嘲讽和蔑视,就像被人往脸皮上啐一口又臭又腥的黄痰。
林恩主站在那,要自己记住这一刻。
她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要不偏不倚,迎面接下这一记记生活的耳光。
啪的一声,又一声。
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十八岁那年站在卢浮宫展厅里被人鼓掌的声响。
爷爷奶奶自知理亏,只想尽快了结此事,很快给她结了账,赶她离开。
往外走,她能感觉到眼泪随时都会溢出来。她把嘴唇抿紧,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热生生咽了回去。
走出单元门,下午四点的太阳兜头浇下来。
直到离开小区,拐上人行道,梧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她踏进那片树荫,边走,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凭什么。
世界上这么多人,命运凭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林恩主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路过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没有人停下来。这座城市的夏天太吵了,蝉鸣、车笛、远处工地上的电钻声,随便哪一样都能掩盖住一个陌生女孩的哭泣。
不知道哭了多久,旁边一道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下意识抬头,前方不远处,一个穿校服套装的女孩正抱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诉说委屈,女孩的哭腔带着撒娇的尾音,一抽一抽的。
男生听完,眉头一拧,声音粗粗地炸出来:“妈的,敢欺负我妹妹?老子饶不了他!”
说完牵起女生的手,骑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林恩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路口。
她以为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忽而,喉咙又堵得发酸。
她想起了林天赐。
林天赐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不成器。做生意赔钱,交朋友被骗,谈个恋爱被人甩,在家里永远低着头挨父亲的骂。
他不靠谱,不成熟,不长进,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
可是从小到大,但凡有人欺负她,都是林天赐为她出头。
他拳脚功夫不行,总是讨不到便宜,有一回揍完了别人自己也挂了彩。她去给他送药,心疼得直掉泪,他却无所谓地咧嘴一笑,说:“哭什么,你哥还没死呢。”
他说,你哥还没死呢。
可是现在他死了。
林恩主泪如雨下。
刚才在小区门口,她哭的是屈辱。
现在她哭,是因为孤独。
天地如此之大,这余生漫长,她却是一个人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哎,那女孩怎么了?”
十几米外,一家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桌子拼了两排,矮凳子上坐着一群男人,光着膀子的、穿工装的、抽烟的,桌上堆着刚上桌的烤串和啤酒瓶。
说话的是个黑瘦的男人,手里攥着半瓶啤酒,拿瓶口朝林恩主的方向指了指:“蹲那儿哭了半天了,跟演电影似的,也不怕被围观。”
旁边几个男人纷纷扭头看。
“长得还挺好看。”
“操,哭成这样,这不是惹人怜爱吗?老子好想保护她啊。”
“怎么哭成这样啊,别说,哭起来还挺招人。”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有个胖子甚至站起来真想过去搭讪,直到被一个严肃的声音制止:
“够了,都给我正经点!”
程家傲面前的烤串没怎么动,啤酒也没怎么喝,他本来在看手机,屏幕上一排绿色对话框,全是他的自言自语。
他从大一开始创业,先是摆小吃摊,推着三轮车在夜市卖烤冷面,后来攒了点钱,正逢直播大热,干脆开了家传媒公司,但他没什么经验,连一年都没撑住就赔得倾家荡产。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补传媒公司的窟窿,脏活累活都干,半条命都累没了,这关口,谁动他钱,相当于要他命。
偏偏上个项目的老板,不知死活,扣了他三个月工资没给。
他最后发了一条:【你要再装死,老子豁出命也得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