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
    楼嘉怡忽然感觉全身失重,像是不小心踩落掩盖的草叶,身下是深邃无底的坑洞,她恐惧万分,不知道坑洞的最深处等待她的是什么东西。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无穷的细碎泡沫慢慢从身体深处浮现,一个个韧性十足,并不破碎,在她的脑袋里堆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她的肺部开始压缩,呼出去的空气多,吸进来的空气少,她才醒悟,她坠落的从来不是坑洞,她始终在溺水,她坠落的只能是深蓝色的海底,有什么把自己往下拖,她决不能被拖到最深处,她不能呼吸,她渴望的是充满肺部的空气。

    楼嘉怡沉默着,两人中间的静默里只有她急促的吐息,薛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就像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她意识到薛山的提问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某种深刻的东西要从简单的三个字里往外撕扯出来,但她找不到想不通明白不了,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薛山要纠结自己跟林婉兮的关系。

    要好的朋友还能怎么样,就像薛山跟展月桃一样。

    楼嘉怡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无望的情绪立马被愤怒点燃,她也屏住了呼吸,她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能灼烧到对方。

    “那天你为什么在医院里?”她问出来了!

    “你总是站在二楼看我训练,也是因为这件事吗?”薛山的语气软下来,笑容变得温和,撑住墙的手不自觉地弯曲,挠了挠白砖,就像挠着她的脑袋。

    楼嘉怡差点就笑出来了,但听她说话,居然早就清楚偷看的事,一时间又害羞,又有点害怕。

    “你爱说不说,我要去看海豚了。”

    “别走,我告诉你,真的。”

    薛山攥住楼嘉怡的胳膊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放开,掌心手指都分外地烫,像是能烫穿楼嘉怡的校服,烫进了楼嘉怡的皮肤,烫得受不了。

    “你说吧。”楼嘉怡语气像是坐过山车,每一个字的语调都不同。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

    楼嘉怡的眼泪差一点就滑落下来,长久以来的忧虑终于成了现实,她脑子里放了一口大钟,此时薛山敲响了她,敲得她浑身骨头都跟着发疼。

    “——每过两个月,就要到医院做一次体检,是我妈强制要求,不然就不让我上学。”

    “她是你的妈妈?她对你······”

    楼嘉怡欲言又止,想起那位浑身漆黑仿佛从危险冰冷的海底爬上来的女人,用着冷到结霜的眼神看向薛山,一点怜爱的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薛山的妈妈。

    “嗯。”薛山表情晦涩难懂,楼嘉怡读不透,那是一种不应由女高中生摆出的表情。

    “所以你一直逃避我,我——”楼嘉怡握紧拳头,“也有先天心脏病,我能理解,对不起,让你觉得困扰了,我不会告诉别人,希望你也保守秘密。”

    楼嘉怡直视薛山的眼睛,却没有看到小时候其他同学知道自己秘密时的惊诧和她幻想中的喜悦。是的,她猜测薛山听到自己也是先心患者后会露出笑容,虽然隐隐觉得灰暗,可楼嘉怡的小心脏正以狂喜的情绪激烈跳动,她的脑袋里有一个小女孩在大喊:薛山也有心脏病!她是我的同类!她跟我一样!

    薛山浮出笑容,却泛着深深的苦意,仅此而已,两人的眼睛对视着,没人转头,就像要牵连到天荒地老,水族箱斑斓的鱼儿成群划过玻璃,留下一串霓虹灯般的影子,映射着颜色的气泡自鱼群中腾起,翻滚着往上浮动。

    “那怎么办呢,你希望我怎么跟别人交朋友?”

    薛山脸微微一红,主动放开了楼嘉怡的眼神,垂向地面,看着瓷砖上荡漾的水光:“我也没说不让你跟林婉兮和孝白交朋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楼嘉怡喃喃道。

    “就这样好了!我们也做好朋友好不好!”薛山自暴自弃般伸出手。

    楼嘉怡正对那只悬空的手,这只手曾几次抓住自己的胳膊,为自己带来了数次从未有过的快乐。

    她此时应该笑,但她不能,克制着心底的喜悦,勉强地攥住了那只手。

    “嗯!我们要成为好朋友!”

    短暂的拉手,只有零点几秒,不到一秒钟,楼嘉怡内心计算着皮肤触碰的时间,纤细小巧的手指轻轻划过薛山的半个手掌,又让她忽然度过了成千上万的时光。

    “我和孝白约好了。”

    “那你玩,我们,过一会儿见!”

    薛山依依不舍地走离,又回过头来,塞给她一盒洗净的樱桃,才恋恋地朝鱼类育幼室走去。

    楼嘉怡拎着食品盒,透过塑料表面看见饱满圆润的樱桃,口中酸涩,脚像踩得不是铺好的地毯而是一棵棵滑腻的樱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内心一座丰盈着喜悦的火山在此刻爆发出来,粉红的火山灰冲天而起,亮眼的熔岩自山巅而下,像是慢流的大河,她就站在火山爆发的山脚下,地面震动,她稳不住身子,许多粉色的情绪将她冲得晕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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