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落在初希的眼里,她知道陈如银是因为吃东西而羞耻,为自己作为家庭里的一份子,却在逐渐衰老、无法产出价值,只能依附曾经弱小的儿子而羞耻。
在她寄住在舅舅家里的那几年,她一直把自己归为弱势角色,把外婆归为大人的角色,可现在,她站在卧室拐角,透过窗外晦暗的月光看见外婆在狼吞虎咽地偷吃冰箱里的东西,她又不得不把她归为受欺负的弱势一方。
身份转置和权力过渡是这个家里的成员必须面对的事情,所有人都随时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所以,当自己在家里沦为弱势的那一方时,如何自处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初希悄悄退回了房间。
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让她觉得惊讶,甚至是觉得恐怖,头皮发麻。
她知道,大姨和大姨夫每天晚上是会睡在一张床上的,但她并不觉得他们亲密。夫妻至亲至疏也就罢了,可陈如银和赵远协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曾共居一个身体,但他们是连多吃一点东西都难以启齿的关系,初希也并不觉得他们亲密。
人与人之间,微妙,脆弱,不可深究,仅缩短物理上的距离,根本完成不了我认识你、我爱你到我接纳你的闭环,那么究竟要亲近到什么程度,才真正地达成亲密?
那她呢,她要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母女关系,未来又想拥有怎样的家庭关系?她该怎么和赵锦淑相处,又要怎么和这个世界上的人相处?
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有真正亲密的人吗?
这一夜,初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久久没有睡着。
她睡得很浅,一夜都以为自己没怎么睡着,但由赵锦淑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
这里的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她刷完牙,去厨房吃了一个剩下的汤圆意思意思。
大姨炸的第一锅酥肉刚出锅,油锅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大姨一手拿着筷子在油锅里搅动,另一只手拿了一个热乎的顺手递给初希:“快吃,吃了一整年手脚都不冷。”
过年的记忆对每个人不同,女人们总在做饭,初希觉得自己总在吃饭,她昨晚吃的感觉还没消化,一晃眼,鱼啊肉啊又摆了满满一大桌,再一晃眼,消失一上午的男人们已经变戏法般地团坐在桌前了。
他们再一次举酒杯,庆祝这个热气腾腾、有酒有菜的新年。
初希在饭桌上偷偷打量外婆,她坐在角落里,瘦小的体型,冲着旁边要给她夹菜的人摆手:“哎哟,我不吃我不吃,我饭量小,给鹏鹏......”
初希垂下了眼睛。
话题和一杯一杯倒出的酒一样没定数,蜿蜒而过,不知谁带了一句,来到小孩子的成绩身上。
说起成绩,必然就要对比她和赵亚楠。
赵远协说起赵亚楠每科的期末成绩,后者将筷子一摔,走远了。
赵亚楠一走,又说起初希,赵远协笑着道:“初希啊,她现在开朗多了,昨天我还听见她跟她妈说过两天去镇上买湿巾,以前想要什么嘴硬得很,绝对不说......”
赵远协又一次笑着讲起那件事,文艺表演,白色皮鞋,老师发送短信通知了监护人,赵远协也收到了,他问初希,你要吗?
初希说不要。
赵锦淑将筷子一摔,忽地出声,抬眼打量赵远协:“你讲过多少次了?”
大姨端着一盘素菜刚落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鸣不平的话音带有口音:“小孩子都要的嘛,你还问什么,你这人故意嘛。”
赵远协半杯酒见了底,脸颊一抹红,筷子在空中挥着:“我知道她想要嘛,就是看看她老不老实,小孩子撒谎是个大问题。”
初希一直没吭声,埋头吃饭。
她想起小时候,最开始被拆穿时只会在心里暗暗想,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一定要隐藏得更好,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想要。
再之后她逐渐感到困惑,为什么知道她想要却还要试探她,之后还拿出来当笑话讲,这是什么大人们喜欢的游戏吗?她反复困惑不得解,在那个寄宿的家庭里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再然后是到今天,她发现自己讨厌试探,讨厌服从性测试游戏,她又没有犯错,为什么家长要和她做心理上的博弈,而他作为养育者,也明明知道自己会轻易获胜。
如今她明白过来,她并没有被平等地对待。
他利用他是抚养者所占据的上风,利用她是被抚养者因此被全权掌控的弱点,像拿着猫粮摇着铃铛逗一只小猫那样逗她。
初希和赵远协隔着圆桌几乎面对面,她想反驳,话到口中,余光却察觉到赵锦淑看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