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情稳定之后他还是留在港岛,但逐渐恢复了与外界的联络。首要打开的当然是工作邮箱,翻到最底才发现尹子姗十几天前给他发过一封公对公邮件。正文里用官方的口吻提及了他,以及几位在融资案中给予帮助的宸弘VP,尹子姗谨代表全体公司同仁致以诚挚的谢意。
被代表的人里面当然也包括周仪嘉。但他怀疑她是不知情的。
梁希丞从未想过,他与周仪嘉仅剩的关联,竟然是处在股权结构庞杂树状图的两端。
直到生日第二天上午,他的新号码上收到一条短信:「出来谈谈吗?」
依然是陌生的,不存在于通讯录的号码。
周仪嘉收不到回音又在微信上尝试传了一张别墅大门紧闭的照片,意外发现竟然可以顺利通讯。她于是在图片后附言:「我在这里。」
梁希丞没有责难她半个月来的不闻不问,只是回复了大门的密码。
家里的帮佣如今都常驻在医院照顾梁父,门内空无一人。他也一直待到父亲的休息时间才像往常一样返回住处。
已经是黄昏时分,输入门锁密码时他看了一眼渐渐没入昏暗中的寂静屋檐,恍惚觉得里面其实已经没有人在等。
玄关没有开灯,走进客厅也冷无人迹。他不知为何特意走到二楼起居室去放外套,在露台透了透气才重新下楼。
周仪嘉听见动静才从院子走到客厅的花园门口,推开两扇落地门正遇见他从楼梯上下来,明明还剩两三节台阶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突然止步。
这样的角度令她重新得以仰望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周仪嘉维持礼貌,未经邀请还是站在花园的入口。
这段距离如同一座难以跨过的滑铁卢桥。但她总算能贪婪地望着争吵后便不见踪影的梁希丞,脑海中莫名响起前几天看过某部电影里的台词——
Every parting froyou is like a little eternity.(每一次和你分别都有些像是永别。)
许久,梁希丞终于走下来,无言地经过她身旁,走进花园里的下沉式庭院,坐在沙发最里侧。
白色的沙发和户外的晚风让这个场景仿若来自一场悠长的假期。但他们彼此都觉得失去联络的半个月实在太过漫长。
周仪嘉跟过去抢先为自己辩解:“这半个月我有给你打过很多电话。我不知道你人在这边,还换了通讯商。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害我以为又被你拉黑。”
说到最后悲哀地发现,既得利益者解释再多也还是很像在狡辩。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关心道:“梁叔叔身体好点了吗?”
看来沈湘不仅给了她地址电话,还已提前通过气。梁希丞却转过头来凝视她:“你是来探望长辈吗?”
“……”周仪嘉噎了噎,“如果方便的话我当然可以探望。”
她小心坐在他对面,庭院的环形沙发中间是一张天然的大理石矮桌,将他们分隔两侧。台面上此时没有下午茶甜点可摆,幽沉地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显得不合时宜地宽广。彼此这样面对面坐下来,让氛围都变得很像谈判。
从前的周仪嘉完全无法料到,明知掌握更多筹码的自己反而会变得更局促。
她将两只手交握着搁上谈判桌,倾身离他近了些,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干脆盯着眼前这张冷淡优越的脸,宕开一笔兀自诉说:“其实我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好。所以以前很爱刮奖券,刮到谢谢惠顾反而会很开心,好像还了一点运气给老天。你相信吗?欺世盗名的人假如太过顺利也会觉得亏心。我早上输密码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个小偷。”
他看向她的眼神比自己料想中更加平静:“所以我也是你的奖券。”
理应得到一句「谢谢惠顾」便收场。
周仪嘉想了一下才说:“不是吧。你在我心里远比这个珍贵,真要偷的话也该去博物馆之类的地方。”
她的幽默细胞大概有在慢慢恢复,因为桌边的气氛稍许缓和了些。
但下一句话又陡然陷落下去。
在长桌上或许更容易坦白,她一鼓作气地说出口:“所以我觉得好像在作弊。因为我排队久了一点,你习惯了就向我打开大门。但其实如果不是我一直堵在门口的话,大约你能看见值得你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她说:“每次你把门关上的那刻我的理智就会回来,告诉我应该把选择权还给你。”
梁希丞这次不知有没有听懂她的比喻,却不认同她将词汇判出的高低:“二十年的习惯,就比一见钟情低人一等吗?”
他们无法给出答案,因为谁也拿不出多少二十年用以求证。
他终于开始回应,语调平和,却还是有零星的失望残存:“周仪嘉,你没有作弊。作弊的人是不择手段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