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心意乱
    翌日清早,天色尚且朦胧。

    皇城仍浸在一片薄雾里。宫道两侧的石灯将熄未熄,将那条冗长的巷道照得明灭飘忽,一眼望不到尽头。

    卫枭独自沿着狭长的宫道缓慢穿行。沿途值守的太监宫女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皆都慌忙退至墙根,躬身垂首行礼,大气也不敢喘。

    如果说皇帝是万民头上的天。

    那么卫枭便是这座皇城所有太监头上的天。

    他自最底层的洒扫杂役出身,一步步爬至今日的东厂督主之位,已是阉人所能抵达的权力顶峰。那些人畏他惧他,心中却又万般羡他。

    可今时今日的卫枭,并没有心思去品味这份万人敬畏的权柄。

    昨夜公孙厄放下那枚荷包,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悄无声息便离开了书房。以至于卫枭想开口问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从未想过公孙厄会一直留着那个荷包。

    就像他从未奢望过,当年那个明月般皎洁的贵人会真的记得一个狼狈不堪的太监。

    可既然记得,为何重逢后又只字不提?

    当年既然不曾提起,现在又为何忽然拿出来?

    卫枭习惯了宫中的背叛算计,一时竟分不清这份留存多年的旧物究竟是真心,还是拿捏自己软肋的筹码。

    他得不到答案,也不愿深想……

    “督公,”

    黑鹰跟在身后,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道,

    “再往前便是银造司了。”

    卫枭闻言脚步微不可察一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行至银造司门前。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右手赫然攥着那枚从沈万斤家中密匣发现的赤金红宝戒指。

    这些日子他被公孙厄乱了心神,盐银一案留下太多的把柄与手尾,否则何至于在朝堂上掉进对方设的圈套,平白受制于人。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查出这枚戒指的来历,否则若是被公孙厄抢占先机,自己只怕又会陷入被动。

    心慈手软,终究误事。

    卫枭思及此处,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漆黑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阴鸷。他沉声吩咐黑鹰守在外面,大步走进了银造司。

    “此物确实出自银造司,乃是大匠六指的手艺,宫内宝册也有记档。可师兄若想查清这枚戒指究竟是哪位娘娘的,依我看,难。”

    银造司值房之内,所有奴仆皆被屏退。

    一名身着藏蓝色内监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桌案后方,正借着窗外日光细细端详那枚被焦火熏得发乌的红宝金戒,赫然是内府银造司掌印太监,思琢。

    他当年与卫枭一齐入宫净身,后又同时被御前大总管檀映收为义子,私下交情不浅,只是明面上少有人知。

    卫枭立在窗侧阴影中,听见这话眉峰微不可察一蹙,偏头看向思琢:“凡宫内造物,皆有记档留存,怎么可能查不出?”

    思琢起身走向卫枭,将那枚戒指递还回去,他面皮白净阴柔,笑起来天生带着几分狐狸相:

    “师兄有所不知,当年这三枚戒指出坊,都是经由我的手送往各宫的。因着陛下担心几位娘娘争风吃醋,所以那三枚戒指的纹样、做工皆是一模一样,当年铸造的匠人来了恐怕也未必分得清。”

    卫枭眉间沟壑更深:“你常在后宫行走,可知晓这几位娘娘谁的戒指丢了或者许久未戴?”

    思琢轻“嘶”了一声,回忆片刻才道:“皇后娘娘素来不喜奢靡,这戒指从不曾见她戴过。殷贵妃与兰妃娘娘倒是戴过几回,可自从太后薨逝,宫中按律守孝,谁还敢穿红戴绿出来招摇?那两位又都是谨慎人,只怕早将戒指收起来了,若想查清归属,除非带人翻检各宫私库。”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不过师兄若真要去翻娘娘们的库房,这动静,可就不小了。”

    卫枭没耐心与他绕弯子:“你的意思是查不出?”

    思琢把双手揣进袖中,惋惜摇头,仍是一副油滑模样:“难。”

    卫枭与思琢也算相识多年,又一同拜入大总管檀映门下,又岂会不知对方喜欢躲麻烦的性子。他慢慢掀起眼皮,语气虽然平静,却无端瘆得慌:

    “难?等本督把东厂的人叫来,替你把这银造司翻个底朝天,你也就不难了。”

    思琢闻言脸上的狐狸笑僵了一瞬,半晌才噎出一声干笑。他原是装傻,眼下却是装不下去了,眼珠一转,忽然“呀”了一声,像想起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师兄这么一说,倒真提醒我了。”

    他语罢从卫枭手中接过那枚戒指,也没急着称量,而是微微用力,将那粒鸽血红从早已松动的爪托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闭目轻掂,像是感受什么极其细微的差别。片刻后才睁开双眼,低低吐出一句话:

    “不错,就是这颗。”

    卫枭眼眸微眯:“什么意思?”

    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