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众生 三界迷途
    瑶瑶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抱着遗像的堂弟走在最前面。

    众人该坐上大巴去下葬的墓园。

    突然一队人在边上吹起了西洋铜管:笛子,号角,喇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调子,李叔同的“送别”。

    吹的人都长得很精神,年轻,看着像是退伍军人。

    调子也吹的很美,没有附加的哀殇,没有悲悲戚戚的沉溺,只有曲调本身的意境。

    好似送别的不是死去的人,而是朋友,同志。

    仿佛人生路上不再见的痛苦,可以被更宏大的世界缓解,笃定有再会的一天。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草碧色,水绿波,南浦伤如何。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直到这一刻,瑶瑶才真感到在“送别”妈妈,承认别离,以后再也见不到。

    往后余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盼望着相聚的那一天,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这调子使人平静,带着佛意,好似让蚂蚁不再只摸摸索索周围可触可见的世界,让他看见了宇宙星河一瞬生灭。

    众生种种,容纳在这一瞬中。

    来到墓园,瑶瑶下了大巴,抱着盒子,跟着遗像,和爸爸上山。

    路过那一个个碑。

    有的只有名字,生猝年月。

    有的,有亲人的爱语。

    有的有照片,都是笑着的人。

    大多墓碑蒙灰,碑前一块石头板子,破旧的香灰炉子,褪色破碎的塑料假花。看日期,多是老人。

    偶有堆满鲜花,照片崭新的,多是意外身亡的年轻人。还被许多人念着,不能释怀,常常来看。

    下葬的流程也很简单:掀起那块石头板子,把盒子放进那水泥盒子,磕头上香,放下石板,烧纸。

    那石板和水泥盒子实在简陋,下雨的时候一定漏水。

    不知道为什么现代的人能对逝者的一切都敷衍疏忽到这个地步。

    价格不菲的墓地,只是一块石碑和一个盖了石板的小水泥盒子。用来放骨灰盒。骨灰盒里有什么呢,象征性一部分骨灰和骨头。其他的都不知道在哪里被怎么处理了。还有一些塑料,还漏雨。

    人们来墓地想要看什么呢?看墓碑上的名字?能得到慰藉么?他们能相信他们的亲人会安息在这种东西里么?被疏忽遗弃在这里的可怜人。

    为什么不觉得自己将来也会被这样对待?是觉得自己不会死么?还是想着“死都死了,无所谓了”?

    爸爸花大价钱买了个高高的位置,对面是山和湖景。旁边有个供人歇脚的亭子。还给自己留了个合葬的空位。碑上也写他的名字,只是涂红。

    瑶瑶呢,孤零零一个,以后不知道会死在哪里。骨头的一部分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只知道,不会和妈妈一起了。

    后来十几年过去,瑶瑶越来越觉得可惜,那个合葬的位置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爸爸换了几个女朋友,有了新的人生伴侣。只有她,永远只爱妈妈一个啊!哪怕妈妈忘了她。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瑶瑶几乎可以确定,妈妈不在那碑里。

    那些墓地,那些碑,都是活人用来放自己的东西的:愧疚,后悔,自责,亏心,难过...有什么放什么,一股脑都放进去。

    每次来都再放一点,或是随纸钱烧掉一点,直到关于逝者他们一无所有。就可以不再来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忘掉。

    活人自私到这个地步。因为不再能索取,不再能获得,就收回自己的关注。

    忘掉逝去的人,忘掉与逝者有关的事,忘掉因为逝者产生的种种思绪情感。这样,心安理得、正常地活下去。

    逝者为什么不能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力量呢?为什么要忌讳去念呢?难道不是因为盼着好好去相聚的那一天,才更好好地活着?

    虽然想起分离的事实会哭,但想想他们曾经是怎么爱我们的啊!

    记着他们,就好像,爱自己的人,自己爱的人,还在这个世界上。

    人生难得是欢聚。

    记着他们,他们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