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关于妈妈去世的话题,人们总是习惯性道歉,他们无意提起伤心事。

    热心点的会追问,怎么去世的。这个时候,瑶瑶会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妈妈是自杀的。

    人们会马上觉得忌讳,想要立刻转移话题。

    对于头次见面的陌生人,特别是那种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的人,瑶瑶只会说是意外。

    她并不觉得自杀是负面的。

    尤其是像妈妈这样善良负责的人。

    一个人其实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好几个月了,大概率已经抑郁了。除了爸爸没人知道。

    而爸爸不知道,有些病需要吃药才会好。

    她也不是自己突然抑郁的。

    一辈子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还有几年就退休了的时候,天降一口大锅。她用了所有方法想要自证,别人无情地给她扣上这口锅,把她扫地出门。

    她很气愤,很委屈,很伤心。百口莫辩。

    但一个字都不肯跟瑶瑶提。

    四月的事情,等到瑶瑶七月结婚以后的十天,选择以死自证清白。

    本来计划八月回国办婚礼。七月里,等待的每一天都在高兴。法国结婚的那天也只是简单的去签了字。

    在瑶瑶心里,没有父母在场的婚礼,不算。

    她买了衣服,想着妈妈穿肯定好看。

    七月二十四号,星期三早上,她还在通勤卢森堡的火车上,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只说:妈妈在医院,你快回来。

    她请了假,当天一个人坐火车到巴黎,坐飞机凌晨回到家。爸爸和舅舅啥也不说带她去吃饭。直到吃完才说妈妈走了。

    然后就进入了最让人无法理解的部分。

    瑶瑶没有见到妈妈,所有人让她等葬礼。

    所有亲戚聚在家里开会,和公司谈赔偿,讨论怎么分配,怎么瞒着公公。

    妈妈留下的唯一一封信被扔在一边。十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目详情,都在写“我无辜”。只有最后一页,写完了无法接受诬蔑的宣言,给爸爸留了一句“我爱你”。

    在人生的最后,什么都没对她的女儿说,她忘了瑶瑶。

    瑶瑶甚至刚刚知道三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明白为什么是她结婚登记十天后,为什么不能等她回国。

    这十几年里瑶瑶一直想。

    想妈妈是为了保有为人的尊严才这样选择的。对她来说,背着莫须有的罪名继续假装无事的活下去,是不可忍受的。

    后来她也想通了,妈妈应该是特意等到她结婚以后了。

    她结婚了,妈妈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

    等待葬礼的那几天,瑶瑶睡不着。夜里和高中的好友发短信,都是“别难过”。有一个不太熟的同学,通过别人知道了事情,来安慰瑶瑶。简单聊了两句以后,她试探地问瑶瑶:“你妈妈是真没干过那些事么?”

    瑶瑶没有巨大的愤怒,只觉得悲哀。所有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觉得妈妈做了最蠢的事。公司来的人感叹:“大可不必,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 舅舅姨娘都觉得傻:“提前退休,不是很好?”连爸爸也是:“她就是把工作看的太重,太较真。”

    还有瑶瑶的同学,在这种人眼里,自证清白可以变成畏罪自杀。

    对她来说,比生死都重要的清白,别人转头就忘了。

    压根从头到尾就无人在意。还成为了别人的谈资。

    时间过去的越久,瑶瑶越觉得妈妈做的对得起她自己。

    这个世界的人都和NPC一样,麻木、冷漠,为了活而活。

    灵魂的光湮灭不了。只要瑶瑶还活着、还记着,就还在这个世界上。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将所有自杀的人视作懦夫的人,不会知道他们在行动之前做过多少次努力挣扎,不会了解他们改变的决意,和不再能忍受的心情。

    瑶瑶看过一部关于安乐死的纪录片。

    一位日本女士因为渐冻症一点点失去自理能力,选择在欧洲安乐死。

    她躺在床上,最后一次握住工作人员的手,感谢他们,并确认想要离开的决心。在镜头下,自己打开点滴开关,放好,靠在枕头上,像睡着一样离去。

    后来瑶瑶去栖霞山参加过法会,每天去跟着念地藏经。和尚一念起来,就让人无法怀疑那是来自很久以前、穿过漫长岁月的声调。

    瑶瑶跟着念经文,却无法赞同自杀是罪,自杀的人就该去地狱受苦。

    真正干坏事的人、诬陷妈妈的人都好好活着呢,凭什么她妈就该下地狱?

    经文上写,堕胎下地狱。

    当年拉妈妈和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妇女去上计生环的人下地狱了么?她们这十几年来的病痛折磨有人赎罪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