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看向老汉:“糊弄你的人绝非等闲之辈,竟能想出如此高明的办法。”
老汉神色惊讶,目瞪口呆:“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晒一晒月亮,这么严重呢?”
“那人让你在此大开排场耍皮影,借着月光,还借着你。”柳道非看向他手臂上的疤:“当年的瘟疫,会使人因血液感染,以此传播。而你——”
“我很好奇他如何找到的你,不惜费这么大的功夫。”
柳道非回想起方才那身子与头分两家的鬼,问:“你可得罪过什么人,那人被斩首而死?”
老汉神色凝重,低下头,拧眉思虑:“我……并不清楚。”
“我清楚。”江却营开口道。
“你当年去到锦州,先是在秦府做杂役,便是锦州节度使收留了你。你才得以在那比武招亲大会上看见我们,继而把此事编撰成戏。”
“之后你便离开侯府,继续舞你的皮影。但你应该还记得,府里有个五大三粗的小厮,因做事毛手毛脚,不得主人家喜欢?”
老人恍然大悟:“是他!”
“不错。”江却营道:“他后来犯了事被斩首,日日想着要回来索命。你可与他有什么仇怨?”
“……并未。只是点头之交,我已经,忘记他了。”
“但他记得你。”柳道非道。
“不错,”江却营说:“他记得你,还清清楚楚与你妻子的样子,用幻术化作鬼魂入你梦中来骗你。只不过……”
柳道非低头瞧一瞧袋子。江却营疑惑道:“不过我在想,先前他可被困在地府,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是谁在帮他?”
不过眼下并非纠结这些的时候,既然已经做了,那再追究也无意义。
江却营又道:“今日他叫你大开排场耍皮影,便是以你之身,借着月光,召集百鬼,来吃这京城百姓。”
老汉跌坐回去。
江却营此言颇为严肃,楚楚也吓得不清,哽咽着,把头摇成拨浪鼓:“阿公不是故意的,阿公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一介肉体凡胎,对鬼魅之事一窍不通,却被仅仅几面之缘之人利用,犯下如此过错。
老汉哭笑起来,神色复杂万千:“是我之过……”
“皆是我之过!!”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是我不自量力,痴心妄想,想打破生死隔膜,见一见亲人,最终却犯下此等大错……你们杀死我吧!”
“亲人尽已去……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老人委屈地哭叫起来,神色激动,不知所措。连带着楚楚,随老人一起,舌挢不下。
柳道非垂下眼,看眼前之悲态,叹道:“还未到你要赎罪的时候。”
老汉抬起头,看向他。眼前之人眼眸中带上悲悯,继续道:“你若死了,谁来帮你孙女了却执念?她小小年纪,执念未清,不入轮回,日日遭受死前折磨。”
“你还没有来得及问,她未了却的愿望是什么?”
老汉呆呆望向楚楚,眸中盛泪:“好囡囡,跟阿公说,你想要什么?”
楚楚不知所措,稚嫩的声音带上哭腔:“我希望阿公好好的,吃饱饭,别饿着自己。”
“阿公总是把什么东西都让给我吃,说自己不饿。您骗人!您明明没吃,都……都饿病了!”
楚楚哭道:“阿公是不是太饿了,才被那些人抬走?楚楚知道,还去隔壁大娘那里,求她给我们一块饼,我求了好久……终于求来啦!”
“我舍不得吃,把饼抱着,要去找阿公,可是后来……”
楚楚泪水流下来:“怎么都找不到阿公……饼不见了,怎么不见了。阿公没有吃到,我也没有吃到。”
为什么找不到呢?为什么不见了?
泪水洗脸,明媚的眸子溢满悲伤和不解:“楚楚在等阿公回来一起吃饭!”
老汉自其刚开始说时便泪眼婆娑,如今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楚楚:“好囡囡……吃饭,跟阿公去吃饭。”
他抱起楚楚,挣扎着要站起来,因久跪坐腿麻,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柳道非将他扶稳当,对纪添逍道:“烦请带他回国师府。”
纪添逍应好。再一偏头,看向背后这些皮影:“那这些东西呢?”
柳道非看向老人,神色复杂。
“既是遗物,寸步不离,那便一同带去。”
老人却艰难回过头,悲惨笑道:“都一把火烧了罢!”
几人大惊。
“我这辈子……一无所成,独独只会这个。到头来却成了被人利用的筹码,实在是……”
老人嗤笑:“戏如人生,我这一生。丑态百出!”
丑态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