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四章 白云生处
点极淡的青色光晕,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去吧。”老庙祝拍了拍他的肩,“白云生处有门,门后有路。你爹走过的路,你替他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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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张山峰渡河。

    他没有走渡口,也没有等船。他站在剑河边,想起独臂汉子说过的话——水认你,是让你懂它,再让它渡你。他蹲下来,闭上眼,听水。

    流水,听它的势;静水,听它的性;回水,听它的心。

    他听了很久。然后他脱了鞋,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河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到腰间。他停住,把手伸进水里,掌心那个“蛰”字,泛着温润的青光。

    河水在他身边,缓缓地,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劈开,不是被压平——是像一头温驯的巨兽,认出了他,悄悄把水流放平,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张山峰一步一步,走过河心。河水最深处,漫到他的胸口。他忽然感觉到,脚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沉地动了一下——是龙。龙在河底,跟着他走。

    水漫到胸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话,是一种极低的震动,从河底传上来,顺着水,顺着脚底的淤泥,顺着他的骨头,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懂了——龙在说: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走到河心最深处,忽然觉得脚底下一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他一下——不是淤泥,不是暗流。是龙的脊背,在河底,微微地,弓了一下,把他往对岸送了一程。

    他走到对岸,浑身湿透,回头望去。武陵镇的灯火,隔着一条河,像一捧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豆子。而前方,那座白云缭绕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等了他很多年的故人。

    他握紧掌心里那把铜钥匙,朝白云生处,走去。

    风从山门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针和云气的味道。张山峰走了半夜,终于在天亮前,看见了那座旧山门。

    山门是青灰色的石头砌的,一半塌了,一半被藤蔓爬满。门楣上的字,早已磨灭,只剩几个浅浅的石痕。张山峰凑近看,那些石痕的笔画,依稀能辨认出半个“青”字——与河底沉碑上的字,与龙伤里藏着的字,一脉相承。门后,是一条被白云吞没的石阶,一级一级,往山腹深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抬脚踏上石阶。走到第三级,他忽然停住了。

    第三级台阶上,有一个浅浅的掌印。石阶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棱角都磨圆了,可那个掌印还在——像有人在这里蹲了很久,把整个手掌,深深地按进了石头里。掌印的中心,有一个淡淡的凹痕,形状他太熟悉了——那是一个“蛰”字。

    张山峰蹲下来,把自己那只手,慢慢地,覆上那个掌印。

    严丝合缝。

    掌心里那个“蛰”字,与石印上那个“蛰”字,完完全全,叠在了一起。一股热流,从掌心涌上来,顺着胳膊,一直窜到他的头顶。他跪在第三级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与父亲,按了一下手。

    山门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灯火。

    像有人在山的深处,点了一盏灯,等了他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