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四章 蛰龙
嘴,到底没说下去,只摆摆手,“你只管记着,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公子摇着折扇踱进店里,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

    那公子面皮白净,眉眼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佻,正是金马街赵家绸缎庄的二少爷赵承业。

    “王掌柜,听说你收了好药材?”

    赵承业拿折扇敲了敲柜台,目光扫过药篓,最后落在张山峰身上,嘴角一撇,“哟,这不是桃花巷那个……捡破烂的嘛。”

    店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掌柜脸上笑意不变,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赵二少爷说笑了,小山峰是正经采药的,跟您府上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

    “他?靠本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绕着张山峰转了一圈,折扇在他肩头拍了拍,“一个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小杂种,也配跟爷提‘本事’二字?”

    张山峰垂着眼,看着自己脚面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

    指节在袖子里悄悄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了唐老头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他侧身让开路:“赵二少爷,您先请。”

    赵承业见他不接话,自觉无趣,哼了一声,转头去看柜上的药材,临走时又丢下一句:“对了,过几日我家老爷子做寿,府上要收一味‘金纹草’泡药酒。你们谁要是采到了,送到赵府来,赏银一两。”

    他说这话时,故意拿眼角瞟着张山峰,满是挑衅。

    金纹草。

    张山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分不露。

    等赵承业走远了,王掌柜才叹口气,低声道:“小山峰,你是个好孩子。这镇上的水浑,你就当没听见。”

    张山峰点点头,把银钱揣进怀里:“我省得。”

    傍晚,张山峰从镇子往回走,路过山脚那座土地庙。

    老庙祝正佝偻着腰,用一把旧笤帚扫着庙前的石阶。

    土地庙不大,供的是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年深日久,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泥胎子,眉眼都模糊了,只嘴角那抹笑意还依稀可辨。

    见张山峰经过,老庙祝直起腰,笑道:“小山峰,又进山了?”

    “嗯。庙祝爷爷,您这菩萨,供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喽。”

    老庙祝眯着眼,看着那尊泥菩萨,“镇上的老人都说,这菩萨是拿剑河底的老泥塑的,沉得很,也稳得很。一百多年,没发过一回火。”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可老话说得好,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菩萨没火气,那就是死泥,供着也没意思。人呐,也是一样的——该忍的时候忍,该有火气的时候,还得有点火气,才算活着。”

    张山峰怔了怔,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还年轻,还不懂这话里的分量。

    他只觉得,庙祝爷爷今晚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些。

    再往巷子深处走,路边的卦摊还亮着。

    小孙道长孙清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摊子后头,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圈。

    见张山峰过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小兄弟,留步留步!贫道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难得一见的好卦!来来来,贫道给你算一卦,分文不取!”

    张山峰站住脚:“孙道长,您前天给我算的‘大富大贵之命’,我还没消化呢。”

    “那是前天的你,今天是今天的你!”孙清安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掐起诀来,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呃。”

    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指下那少年的命数,竟像一片浓雾,怎么也拨不开。

    他试探着往深处推了推,却只碰到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温的,滑滑的,像隔着水去摸一条沉在潭底的鱼。

    他心头一凛,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神色,第一次收了起来。

    “孙道长?”张山峰见他发愣,喊了一声。

    孙清安回过神来,松开手,装模作样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咳嗽一声:“咳,贫道夜观天象……不对,是日观面相,你这命里,有贵人,也有煞星。”

    “贵人是谁?”

    “贵人嘛……”孙清安心说,贵人正在山上睡大觉呢,嘴上却高深莫测道,“贵人自有贵人的缘法,天机不可泄露。至于煞星嘛!”

    他掐指一算,忽然瞥见巷口那边晃过来的几道身影,眼睛一亮,顺势指了指,“喏,煞星这不就来了嘛。”

    张山峰顺着他的手看去。巷口那边,赵承业带着两个跟班,正往这边走来。

    他默了默,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搁在卦摊上:“孙道长,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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