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高岭之花,冷漠淡然的样子。
偏于悦瞧出那细微的不同。
他的眼睛几乎不动,眼神难以聚焦,虚虚地落在桌面上。
人麻木了,那一遍遍地“再占一次”,在问于悦,在问虚空,在安抚他自己。
于悦总算勘破了他那层严实的伪装。
习惯性的自持,让他的外在颇具迷惑性。
似乎除了剑、除了挣到,什么也无法打动他。
于悦默默抓紧了斗篷。
可若真是如此,那赫赫在目的天字罪印,又是什么?
伪装之下,
血腥的罪恶累累的苦行人,压抑太久太过,发起疯来,只会比生来的恶人更恶、更疯。
不计后果。
他连孪生弟弟都能放弃,弟弟牺牲后,仍旧忠于仙门。却为一女子入魔,堕落到今日境地。
这个他亲手一剑灭顶的女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比他自以为意识到的,要重要得多。
于悦深吸一口气。
她兜起桌布,往空中一扬,将那些灵石抛洒出去。
沿着地魔陵石阵边沿的求生者们,这下连摊位都不管了,惊呼着一拥而上,哄抢灵石。
为此大打出手。
尘土飞扬。
一片混乱中,于悦迎向对面人略显疑惑的目光。
“客人,你与所想之人,缘分已断。
莫说三生,此缘,生生世世,无可相续。”
话音落,空中一个惊雷滚过。
乌云不知不觉攒聚成片。
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于悦、池青道惨白的脸。
雷雨欲来,争夺灵石的人,不顾天色,跪在地上,大打出手。
抓破脸都是小事,有人牙齿都被打飞出去,在墨绿色的丝绒布上滚动。
丝绒发皱。
逆着的一面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顷刻间,雨水冲刷而下。
苍苍漭漭,接天连地。
雨水冲刷在池青道面无表情的脸上。蜿蜒成江。
他甚至忘记了要用魔气挡上一挡雨水。
于悦牙关打战,她强忍恐惧,没有自乱阵脚。
他就像那块丝绒桌布,正邪掺半的,好不到底,又坏不到底。
池青道的嘴唇动了动,喃喃道:“再占一次吧。”
他雪色的眼睫微垂。浓密的眼睫阻挡了部分泪水,
像是天然的白色伞沿,雨水顺着眼睫往下落,给眼下留出一片无水侵扰的区域。
“再占多少次,都没用的。”于悦冷酷地颤声说。
池青道立刻反驳,“莫说笑了。”
于悦沉默以对。
池青道发现她是认真的。下一瞬,一边眉毛挑起来,眼中不可置信,唇边似笑非笑,另一半边五官却愁苦地挤在一起,泪水从血红的眼中涌了出来。
一张清贵的脸上,出现了分裂的表情。
于悦觉得他疯了。
属于占卜道者的直觉,让于悦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
池青道要发疯了。
如果她继续说下去,他会当场发难,杀光所有说出、听到无缘之说的人。
是所有人。
生死存亡之际,
于悦想起了师尊第一日教授他们的内容。
占卜无所谓对错。
人痴迷于求神拜佛,卜问求索。
正因心中有答案,来星术署寻一个依托,强化心中所问而已。
霎时间,新的思路,在于悦脑中迸发。
她不能作老学究,企图用占卜的技术说服池青道。
相反。
“客人,你与那人从此无缘,你可愿放下?”
池青道徐徐地反问:“若我不愿?”
“那就对了!”
于悦猛地一拍桌子,那只被斩去四指的残手,赫然亮在了桌面上。
她气势十足大声道:
“那你们,定可再续前缘!”
于悦的口气是那么笃定。
以至于池青道听了,面上扭曲分裂的表情,都滞了滞。
于悦也知道,自己这话,空口无凭。遂又拿残手拍了两下桌,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的。你们定可再续前缘。”
池青道寥落的视线落在她的残手上。
于悦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残缺的手上。
她的语气沉了几分,“这辈子,我只赌输过一次。”
“其他时候,我言出必灵。”
于悦抬起头。
“所以,道友,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