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未觉她讲话这样有韵律。轻轻能敲人的。
路海笑道:“我听陆堂主说过这个典故。”
圣儒堂主陆亦乘,讲学时许多人能旁听。李希夷“嗯?”了声,满面谦逊安然,愿闻其详的模样。
路海也捏起有韵律的声调,缓声问。
“师姐玄妙虚寂否?”
李希夷愣了愣,品出其中调戏的意味来。
“路海!”
路海知道她反应过来了,先一步从台阶上跳起来躲避,李希夷跟着站起来追。
少男少女在游廊上奔跑,速度却不快。
路海控制着自己的步速,让对方追得上,不至于耗费太多体力,牵出旧伤来。他多是绕柱而逃,口中一味地告饶,一口一个“希夷”、“夷希”、“好师姐饶我一回”地乱叫起来,一会儿又梗着脖子道“陆堂主就是这么教的,我没记错!”
引得来往的弟子看着他们笑。
气得李希夷上手拧他。
路海给她逮住了,他趁势往廊道上一倒,反叫李希夷吓得伸手,欲牵他起来。
路海眸中闪过狡黠,他大喇喇地抓紧她伸来的那只手,借力直身起来。或许他太用力,整个人反而一霎时地杵到了李希夷跟前去,鼻尖撞上她的侧脸。
一触即分。
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希夷先反应过来,主动往后退开距离。欲图缩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叫路海抓着不放。
路海浑似未觉地笑出声,笑得呼出来的呼吸也似乎甜黏。
“师姐的名字虽玄妙,但我实在愚笨,恐或日后叫错了。”他道,“师姐有没有旁的好记的名字?”
“旁的名字?”李希夷思索,那便只有不好对外人道的小名了。
可她真就与路海熟到这份上?
正当她犹豫之际,路海自己退了一射之地,“若不方便告知,那我还是唤你希夷,只是得多练练。”
说罢,路海口中一径地蹦出“希夷希夷希夷希夷”,饶舌似的未肯停。
旁人听了,倒还以为她在罚他。
情急之下,李希夷赶忙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你别喊那么大声,路海。”
路海安静下来,静候下文。
他喜欢听她压低声音的薄怒地喊他的名字。
李希夷垂首,细声细气地说:“我乳名,唤作微微。这个……不那么拗口。”
这时,她感觉手心一痒。
有温热潮湿的触感。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抬头却望进路海澄澈的眼睛里。
路海的心事似乎一眼能望到底,那是灼灼烈火般的欢喜。还有得逞的顽劣。
他……他怎么能像小狗一样,一下又一下地舔她的掌心!
意识到这点的李希夷,惊得跳开了,不料她站得靠廊道边缘,于是一脚踩空,跌到阶下去。她心中一惊,料定今日倒霉,必是要崴脚受痛了。
她却忘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还被路海抓着,猛地叫他一拉,整个人重新被带到廊道上,脸也撞上一片硬实的胸膛。
李希夷人是重新站稳了,可也羞怯得不敢抬头了。
沙沙声不断。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阵的大风裹挟着尘土,送来一股赛过一股的冷意。
只有那只握着她的发凉的手,手心炽热得吓人。李希夷的手被握得那么紧,紧到能感受到他掌心跳动的脉搏。
热烈的、奔涌的血在皮肤下鼓动。
半晌。
李希夷感觉脸上的热褪尽,方敢抬眼。
却见一张比她更心虚、更歉疚的脸。
路海垂着外眼角,眸光澄澈,好像无精打采的小狗。
“对不起,微微师姐。”他为方才的莽撞道歉,旋即又勾唇,“可我刚刚太开心了嘛。”
那干净的笑容,冲散了李希夷心头最后的一丝不适的涟漪。
她怎么能责怪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呢?
而后,她意识到不礼貌。她光顾着介绍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表现出对路海的关心。
李希夷遂泠泠道:“路海,你的小名,我可以知晓吗?”
路海愣住了,腮边的笑容也凝固住了。他想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长风过境。
酝酿已久的急雨,终于忍不住从檐角纷纷浇下,雨滴打得石阶上水花四溅。叮叮咚咚地煞是好听。
盖过了少女潺潺流水般的嗓音。
李希夷知晓失言,讷讷未敢言语。她看着路海,看见斜风将密雨吹送在他无瑕的脸上。雨水扑簌簌满脸。
像哭花了的脸。眼泪早已失控。
这让李希夷想起了小时候。奶奶为她买的游商手中的糖人。
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