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敷衍。
池青道想,真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娘亲”。
原来她也是会关心人的,是有活人气息的。
只是这份关心不对家人,不对丈夫、不对儿子。
……
徒弟。
那个女人是这么受她喜欢的徒弟吗?
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池界春对她总是“喂”、“蠢材,过来”之类的代称。
可语气里满含宠溺。
直到那声“李微微,再闹我掐死你”出来,池青道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定定地望着那个女人。
像。
身量、面纱外的眉眼、小动作。
嗓音、语气、惯用的俚语。
哪哪都相像。
青色道袍、绚烂发饰。
池青道忍不住端详她的衣着。
图案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池青道的双目被刺痛,连同自己吃痛的心脏。
雪亮剑光中回首的女子,那呼唤与挑眉,再次闪现。
挥剑破空,声如流水。
其实,不像外界传闻,他将人痛快地一剑灭顶。
那时,亲自动手的池青道近在咫尺,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息,都像慢动作。
剑光触及,血液飞溅。
兜头浇了他满脸。
而后才是受剑者的肌骨消解,魂飞魄散。
而他过目不忘。
池青道微微瞪大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口鼻处,没有血,是干燥的。
幻觉啊。好痒,像热血顺着脖子的筋往下流淌。
年轻灿烂的女孩笑脸,无措惊愕地淹没于血泊、白光中。
短短两息的画面,反反复复在池青道眼前闪过。
他的呼吸不由重了几分,脸上不动声色。
不能失态。
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李微微”,是真是假。
池青道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弯曲脖颈,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布满茧子的关节,苍白的掌心。就是这样的右手,挥剑杀死了她。
视线中,手虚化成一团。
池青道的目光散漫,上下游移。
无意中,他的视线又扫过那个女人。
女人发间插着一根梅花簪。
池青道轻轻皱眉,簪子有点眼熟,他在……在谁头上看到过?
越努力要想起来,越是想不起来。
这胡乱的漫思算拉住他的一点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当场与世界相隔离,灵魂又像第三者一样,悬于高空冷冷打量自己。
身体是诚实的。
正面打照面,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池青道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
不受控制的剧烈心跳声,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在他耳中回荡。
可在外人看来,他禁欲又冰冷,毫无人味。
因为过分压抑情感,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表情冷硬如同墓碑。
他没有告知别人的秘密,他习练了有情心法,且在一步步的摸索中。
他不想忘记重要的人。
只是十多年的压抑感情,对他来说变成了日常的习惯。
扑通扑通扑通。
李希夷也听见了他加速的心跳声。
在心虚吗?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青梅妹妹?
懦夫。
不敢认吗?
李希夷觉得无聊,她道:“这就是那位堕魔的仙君啊。生得真不错。”
她突然地折转话题,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从容走到阶下,正站定在池青道面前。
猝然之间,这命主的“徒弟”抬手,用一根食指,挑起了剑修的下巴。
剑修被迫抬头,清冷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蓝色的眼眸像天空又像大海,看似包容又温柔。眼底折射出的眸光却锋锐,像阳光下的蓝宝石。
银色的短发垂落在侧肩,划过他漠然的眉峰唇角、狰狞的青色罪印。
这让他看上去像什么贞洁烈男。
更让人想撕碎这张无所谓的面具。
李希夷的食指,顺着他的下颌线上移,在他侧脸摸了一把。
李希夷勾勾唇角,回身问池界春:“师尊,要不把他送我吧?”
语气姿态,轻佻狎玩,毫无尊重。
仿佛池青道只是一件物品,是勾栏瓦舍里明码标价的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