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们就是这样……逼她畏罪自尽的吗……”
鹤梦终于转过身来,叹息声都显得礼貌,“是她自愿的。”
说话时,无形的丝线已经架起,操控着池青道举起魔骨剑,竖着一点点抬起。
无人留意到梅花鸦首何时布下的必死陷阱。
但当众人发现时,池青道已困于丝线之中,无法自主动作。
“杀你,比杀她要麻烦。”鹤梦说。
李希夷只是凡人,重伤病体,一剑横颈就可。
池青道是登仙境的修士,必须以利器从他天灵盖贯入命穴,毁其脊骨,灭去一身修为后,方可杀之。
池青道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高举,直到举过头顶,再举高,直到剑尖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他连抬头看一看都做不到。
他只能硬着脖颈,动作僵硬,盯着足履前的一小圈沙地。
黄沙若长河,红透了的夕阳为沙地笼上一层温柔的红光。
原来,微微当时……是这么无助……
众目睽睽下,无人对她伸出援手,该有多绝望。
她那么面子薄的人,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哪怕面对这些人的诽谤,一定也还在讨好自证、努力求生吧。
但那有什么用。
等着她的,只是一块冷冰冰记录她死状的留影石。
哈。
池青道突然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火辣辣地痛。
双眼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爆炒,滋滋有声。
他知道了所谓的“畏罪自尽”是什么。
所谓的“证据确凿”,从何而来。
所以……
“你们没必要活着了。”
鹤梦轻轻抬起右手食指,“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吗?”
丝线割开空气。
魔骨剑一沉而下,破骨有声。
在梅花鸦的操纵下,黑色的脊骨剑,没入了池青道的天灵盖。
骨剑越陷越深,轨迹没有丝毫的犹豫。
直到最后一寸都没入头骨,只留个剑柄在外面。
但池青道僵硬的表情动了动,咯嘣咯嘣,肌骨挣脱了丝线的控制,开始反向用力,将长剑从头骨中拔出。
黑色的脊骨剑上,沾满了血肉、脑浆,还有碎骨。
池青道本人还在笑。
那场面恐怖,众人忍不住后退。
“鸦首,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谁问了一句,而鹤梦来不及回答,就见蛛网般的丝线尽断,在落日霞光中反射出细碎的粼粼光影。
鹤梦遭到反噬,跪地吐血。
池青道完全挣脱了控制,他抬起来头。
完全漆黑的眼珠,占据了他所有的眼白。
与此同时,那些高山一般等候在页岩后的魔兽们,也同时动了。
“快,你们快上啊!”追魂庙主冲着魔兽吼道。
这一嗓子嚎开了,那些静立不动恍若雕塑的魔兽们,瞬间有了动作。暴涨的魔气席卷而来,刮得扎根浅的岩石都倒卷而飞,飞沙走石拍打在众人脸上。
人人架起防护自保的手段来。
目露凶光的魔兽,眼珠微动,视线从池青道身上,转移到了仙门的修士身上。魔兽的目光就这样停顿住。
它们这眼珠一动一顿,钩吾山众立觉不对,但是晚了。
震天响的啸吟,在不规则的页岩沙堆间来回回荡。
魔兽重复着它们接收到的命令,一声接一声——
“闯地魔陵者,非魔,尽可杀。”
恰在此时,池青道完全拔出了魔骨剑,也止住了笑。
殷红的落日,边缘都被红色晕染开,光不刺眼,向东侧洒落,一点耀光,是黑色的剑尖所反射出来的。
魔骨剑就这样刺人眼。
“魔骨不灭,我即不死。”
池青道张开了他的隐界,
魔兽也陪他倒戈。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仙门约好的魔兽,会临阵倒戈,现在的他也无暇去细想。
无数次的挥剑,格挡,变阵。
隐界内黄沙漫漫,长河落日圆。
这一方天地,落日凝结在最美好的时刻。
全部杀光了。
池青道完成了目标,平静地解开隐界。
隐界之外,天光发红。
那发圆的夕阳已经有部分落下了地平线。半个、四分之一个、只剩个弧顶。
池青道有些怔忪地盯着落日。奇怪地,那红日似乎不会再落下了。
他的时间不会再往前走。就同隐界创造的幻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