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星野明白,兄长练至第九重,他根本就……对小道医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了。
他与他理论再多,都没什么意义。
池星野自责地想,怪他懦弱。铸造师同他说,这门炼体术,搞不好就会死在半道上。
他炼体是他自己选的,痛苦是他乐意的,只要能治好小道医的寒伤,他吃再多苦都没关系。去火山之中修炼,弃剑从拳的那天,他就抱了必死的决心。如果他回不来,小道医便不会伤心,还有兄长照顾他。
而且,兄长分明应承了他,会关照小道医的。
即便如此,池星野仍旧不放心,给李希夷留下一条发带,可以提示感应她的生死命危。
所以,为什么,他赶回来的时候,好端端的小道医,自刎了?
池青道将弟弟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双子心灵感应,他莫名地也觉得心揪紧,也能猜得到池星野在想什么。
大约在怪他,没有保护好那个喜欢作、喜欢闹的平凡道医。
池青道拧眉。这是个在他脸上很不常见的表情。
他想,不过就是个废灵根的凡人,不过就是昔年他在陌洲利用了她,得她雪山晶窟相救,但他带她上仙山。她从此吃穿不愁,要地位有地位,要延年益寿的药,要傍身的暖剑,他都给了。寒伤他解决不了,已经尽可能地弥补李希夷了,还要他怎样?就连李希夷对他怀有的隐秘情意,上仙山后,他也及时回绝了,为了弥补他,他让星野陪伴李希夷,他能做的都做了。
为什么连一向最听话的星野,都对他如此指责?
“只是……死了一个凡人而已。”池青道说。
池星野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混蛋!”
池青道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剧痛,半张脸都被弟弟的拳头砸出一个坑,一张脸毁了。
好快。
池青道退了数丈远,灵气自动替他修复伤口,但脸上的伤口愈合很缓慢,他赞赏道:“小野,你进步很大。”
池星野对他失望透顶,飞身袭来,再出数拳。
池青道一边躲闪,一边脑内觉得疲累。
外面,地魔陵仗着魔兽势大,正在围攻钩吾仙山,钩吾山已经数百年没有这样的危局。
他没有时间浪费在兄弟内斗上。
池青道不紧不慢地说:“你自己怎么不护着?”
他一针见血。
池星野脸色煞白,他眼中的痛意,化作真切的痛悔,“那日成婚夜,她告诉我……”
眼前似是浮现出散不去的雾。
回忆也变得朦胧又疼痛。
那夜,他撩起新娘遮面的珠帘,李希夷面红耳赤,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灯下望心上人,自觉痴了。如踏云端,如坠梦中。
下一瞬,李希夷深呼吸,告诉他一个残酷至极的真相。
李希夷告诉他,她是池界春捡到的孩子。
她有个秘密。她尚在襁褓之中,就有记忆。她记得有个重伤的女人抱起了她,飞过无尽的天和云,而后将她抱给了另一个女人——后来养育她的奶奶,成柔。
她们在天空中御风而过时,女人呕出血来,都会偏过头,刻意避开吐到李希夷身上。
她一次次用净诀清理自身,但她伤得太重了,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
在李希夷的视角,那个女人披着一层白色染血的头纱,她的脸逆着光,模样叫人看不清。直到她低头细细地观察襁褓中的孩子,彼时的李希夷才完全看清楚池界春。
时隔多年,李希夷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看到的那一幕,太过于摄人。
惊为天人。
那是画上才有的美女,龙眉凤目,容观要眇。妙的是鼻梁骨一颗圆的灰痣,让本来无暇的脸,充满了记忆点和难以言说的张力。
她身上那富于攻击性的美,因这颗痣愈演愈烈,她润泽却坚定的眼眸,又化解了这种攻击性。
只剩下美到令人失语的神性。
成柔也凑近脑袋来,打量李希夷,伸出手指戳了戳奶娃娃的脸。这孩子双眼乌黑,眼睛透亮,充满了好奇。
成柔微笑,“她有名字了吗?界春,要不你给她取一个?”
池界春凝神思索了一会,头纱随草原的风而摇晃。
风卷走她身上伤口的浓重血腥味。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池界春道,“就叫她希夷吧。”
李希夷记得,池界春的声音,有如金声玉振。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彼时成柔嗓音也温柔,“是个好名字。你从何处捡来的孩子?”
池界春:“这是我从陈留氏手上抢来的孩子。”
成柔噎了噎。
池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