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狠狠蹙眉。
宋端臻没停。
“儿子不蠢,自然知道,若由我们牵头,日后这笔账,岑氏自然要算在我们头上。”
“多亏了这些年来母妃的教导。母妃贵为六宫之主,对儿子颇有希冀。其他宫里的姊妹手足,便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贵妃一顿,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来,片刻后,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近些日子不大太平啊。”
“这件事儿子会亲自看着。”
宋端臻道。
“儿子知道,拉不下岑氏,但叫岑氏脱层皮、长长记性,不成问题。”
屋内,香炉青烟袅袅、沉香淡淡。
安静许久,才听见贵妃一声叹息。
“岑氏这些年,目中无人、狂妄自负。”
“岑怀宴尚且年轻,独揽朝政、只手遮天,太久了。”
京都下了入春来的第一场雨。
绵延不绝、密密细细。
空气都变得潮湿、粘腻,有些闷。
岑怀宴今日没什么要事,临近午时,还在书房处理些不大不小的琐事。
轩窗半敞,外头浅浅清风吹进来,被屋内炉鼎里的炭火烘干。
书案前,岑怀宴背脊挺直,一身墨青长袍,袖口绣蟒,金线翻飞,领口挺括,绣金绵延。
神色依旧是冷淡平静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指节微微用力,墨浸透纸张,留下行云流水、苍遒有劲的字迹。
长睫垂着、薄唇轻抿,流畅凛冽的轮廓被微暗的光线勾勒,沉冷又稳重。
他写了片刻,终于停下笔,抬眸随意看去。
靠窗的软榻上,一道鹅黄的身影,正趴在那里,该是睡着了。
脸颊枕着胳膊,软肉被挤压,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
长而卷翘的眼睫垂落着,被风吹的轻颤。她动了动,红痕便从脸颊上显露出来。
睡了许久了。
岑怀宴放下笔,抬眸,平静看她。
桑杳尚且青涩,故而府上送来的衣裳,都是些当下时兴的、适合少女的颜色。
鹅黄、淡青、嫩粉、月白。
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往日沉闷懦弱的人,也能有了几分生机和笑颜。
于是,岑怀宴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她腰间那块青玉上。
那么眼熟、那么刺眼。
他垂眸,看到了一模一样的。
玉一分为二,他同岑怀萧三年前便一人一半。
现如今,岑怀萧的那一半,落在了桑杳身上。
岑怀宴的喉咙堵得慌,说不出一句话。
外头都在传,这位远亲表妹,是韦氏替他寻的妻子。
她身上带着岑怀萧的东西,成何体统?
第一次,她替嫁来,同岑怀萧纠缠,是他纵容、是他默许,是他那时未曾对桑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情。
现如今,第二次。
她是满城皆知的、他的未婚妻。
可是,这一次,又一次,又跟岑怀萧纠缠不清了。
为什么?
难道她不知道外头如何传吗?
难道之前,岑怀萧没有同她讲过吗?
岑怀宴起身,堆叠在臂弯的衣裳垂落,褶皱铺平。他绕过书案,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走到桑杳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她。
那双漆黑的、永远平静的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心头忽的涌上来一股冲动。
喊醒她,问她。
桑杳,你到底到底,要依傍谁?
你到底要同谁交颈缠绵、同谁爱憎不分?
他们两个人吗?
还是说,要加上她那兄长、幼弟、外头认识的不知名的野男人。
烦躁席卷全身,岑怀宴蹙眉,手背上青筋鼓着。
他做错了吗?
他算错了吗?
怎么可能?
岑怀宴觉得荒谬、觉得荒唐。
敏锐聪慧如他,浸淫朝堂多年,如何能出差错?
是他亲手将桑杳困在兄弟共//妻都位置,是他亲手叫桑杳左右不近。
他同岑怀萧是亲兄弟,是一母同胞的至亲。
血缘沉重却也凉薄。
他们对于彼此,常是针锋相对、冷眼相待的,可是在利益上,却又高度一致。
他从文、岑怀萧从武,可是两人都眼睛,却又一样的阴冷,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样的执拗。
桑杳又偏生那么孱弱、怯弱、窝囊。
她只想安分守己、只想过好当下。
所以,岑怀宴对她好,她便暂时的低眉敛目,岑怀萧对她好,她就暂时的乖巧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