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雨濛濛。
听着清浅的雨声,云铃这夜睡得极好。
次日她自然不必再去扫院子,无事可做,她拿起快完工的荷包,继续绣白首红身的鸟。
中午蕊香下值归来,热切地问她与六皇子的事。
云铃讲完,蕊香遗憾叹气,“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你能走好运,趁机会攀上六殿下,叫他将你收房,带你回京呢!咱们小丫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线希望,你没抓住呀!”
云铃:“被皇子收房......不算变凤凰吧?”
蕊香:“对于丫鬟来说,这还不算?”
她掰着指头数,“一般来说,丫鬟的最终归宿,可分上中下三等:下等,就是被主子配给府里小厮,生了娃娃继续给主子当奴为婢;中等呢,主子开恩放籍,替你找个良人嫁了,有的主子人好,还会给份嫁妆;至于上等,那便是给主子,甚至更有身份的人当房里人,那之后,嘿嘿,上限不可估量!”
她眼睛兴奋发亮,像是在想象走了上等运的丫鬟,最终能爬到多么高的位置。
云铃:“你想要哪一等的归宿?”
蕊香煞有介事,“当然是上等了,不过上等风险大,也要看机缘。不管怎么说,我不要下等!我绝对不会嫁小厮!”
“明香,你呢?”
云铃抿紧唇。
哪一等,都与她没关系。
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自的前途,未知的前途,分上中下等的前途。
只有杀手这一行的前途,确凿无疑,无可选择。
直直地通向阴曹地府。
手中针上下左右窜动,终于绣好图案,碧波之上,鸳影孑然。
她请蕊香教她收尾荷包,蕊香困惑,“这就绣好啦?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你怎么就只绣了一只?”
云铃摸着绸面上与她懵然相望的漂亮鸟,“我觉得一只,就挺好的。”
“好吧好吧。”
蕊香拿她没办法,接了荷包过来,明香的绣工很拙劣,好好的鸳鸯绣得呆头呆脑,像只古怪的水鸭子,不过针脚整齐结实,荷包形状很舒服。
她快人快语,“明香,你女红很有天赋诶,针使得真快!要不我再教你几种,缝扇套、纳鞋垫之类的,胡府的月例银子那么低,咱俩一起做,拿出去还能卖点钱呢。”
蕊香的目光满含期待,拒绝她是种罪过。
云铃点点头,“好。”
蕊香:“那我去干活了,晚上回来教你,嗯,就先教扇套吧!”
蕊香走后,云铃在床畔呆坐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她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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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后,深浓的夜色包裹山庄,月光寡淡,星辰稀疏。
云铃掀开被,利落地解开中衣,往身上缠裹胸带,头发紧挽,裹在黑布巾里,蒙面,穿夜行衣,套靴。
蕊香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云铃给她下了蒙汗药,几个时辰前她刚捏起扇套,就一阵天旋地转,倒在枕上昏睡去了。
尽管如此,云铃的动作依然很轻,怕吵醒她似的。
早已打好的轻薄包袱斜绑在身后,短刀束于腰间,那只结实的鸳鸯荷包也塞在了腰带里,里面装着毒粉。
乌罗楼的人出任务,身上暗器毒药,都是备满的。
最后云铃将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塞在了蕊香枕头底下,打开窗,跃了出去。
夜风嗖嗖袭过颈侧,云铃如一把冷峭的剑,在黑暗里驰行。
她伏在胡松年所居院落的月门阴影里,耐心等巡夜的护卫走过,方飞身到卧房后窗。
短刀探入窗缝,削断细细的横栓,少女单薄的身影像只漆黑的蝶,无声落到胡松年床畔。
床上只有一人,胡松年今夜是独睡。
鼾声如雷,云铃静静听了一会儿,高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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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云铃面无表情地从窗口跳下,原样掩上窗牗,将刀在衣襟上擦了擦,玄色衣摆深深洇了一截。
冷风刺过后颈,云铃打了个激灵,踩着前一夜被雨浸透的软烂土壤,往相距不远的花苑行去。
白日里妖娆的花木在暗夜里死寂一般,幽香里夹着雨腥气,往人鼻下窜动。
云铃很顺利地找到了那株牡丹,被玉姨娘吟过诗的牡丹,挖开一层厚厚的湿土,她一早埋下的黑布包裹露了出来。
云铃抱起包裹,直奔胡松年的书房。
路曲折起来,这次她躲守卫的时间要漫长很多。
云铃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头顶屋檐攒的冰凉雨水缓慢滴下来,砸在她身上,化开指间的僵硬,泛着血腥味的粘稠感再次被真切感知。
云铃一动不动地承受着,风掀动屋瓦,发出刺啦的声音,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水流忽地从屋顶倒头冲下来,浇了她个透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