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假设也未免太过牵强。”扶盈忍不住辩驳,“若是三更才食用,那馎饦早凉透了。莫说黄知县那般挑剔的人,便是送到杨大人您跟前,您也难以下咽吧。”
“大人,黄知县的遇害时间不可能是三更以后。”一直沉默的程迹突然开口,他走到尸身旁,在黄祚昌手臂、腰身各处轻轻按压,“大人可亲自查验,眼下,黄知县的尸身已完全僵硬,屈伸不得。这等程度的尸僵,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以上才会形成。若他是三更遇害,距此刻尚不足半个时辰,尸身断不会僵硬至此。”
杨济远伫立原地,望着黄祚昌的尸首,心中千头万绪。
百般权衡后,他缓缓开口:“此事我已知晓,我会为谢公子陈情。但黄祚昌是朝廷命官,勘验的仵作明日才至,今夜所验之结果,非仵作亲自验看,他们是否认同还未可知。”
扶盈听明白了,杨济远这是不愿意在明面上与赵昀撕破脸。
“此间事已了,本官先行离开,你们……”杨济远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就走了。
程迹看着消失在门外的杨济远,一脸茫然望向扶盈:“他什么意思?这算是答应帮忙吗?”
正说着,他忽然发现杨济远原本站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程迹上前捡了起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杨”字。
扶盈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微动:“这是杨济远的私令。”
程迹一怔:“私令?这都能掉?”
“军中将领都有私人信物,见令如见人。有这块令牌,在新川卫驻守之地,便能来去自如了。”扶盈将令牌捏在手心,远眺杨济远离开的方向,“他明面上不能悖逆赵昀,所以把令牌留在这儿,让我们带谢连玉跑呢。”
程迹讷讷道:“那我们跑吗?”
扶盈剜了他一眼:“跑什么,谢连玉又没杀人,跑了倒成畏罪潜逃了。”
“那现在怎么办?”程迹重重叹了口气,绕着黄祚昌的尸身踱了一圈,“在这儿陪他们吗?”
说着,他油灯往黄祚昌脸上一晃,忽然发现些许不对劲:“等会儿,这金漆的颜色……”
他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之前从丁益和王朴身上刮下的金漆,凑到灯下与黄祚昌脸上的金漆反复对比。
“颜色怎么不一样。”他喃喃道。
扶盈远远瞥了一眼:“许是时辰差异,丁益和王朴死的早,金漆色泽有所变化也很正常。”
“色泽变化是正常,但要变也应该是变深变暗,哪有反过来的?”程迹把纸包里的金漆递到扶盈跟前,“你看,王朴和丁益比黄祚昌死得都早,可金漆的颜色反而更鲜亮,这完全不合理啊。”
扶盈也想不出原因来:“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身上的金漆涂得厚?”
程迹觉得不太像,他举着油灯走向王朴的尸身,将火焰贴近王朴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照。金漆在火焰下反射出流彩的光,仿佛有灯火在金漆表层跃动。
程迹看得出神,只觉眼前的金漆层仿佛都蠕动起来。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举着油灯凑得更近了些,火焰的温度灼热王朴的皮肤,只见他的鼻腔处金漆鼓起了一个细微的金色小泡,数条细如发丝的金色蛊虫从破口处钻了出来,慌不择路地避开火焰的方向。那蛊虫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金色粘液,时间一久,粘液便结成了薄薄的一层金壳,与尸体上原有的“金漆”别无二致。
“这是什么?”扶盈疑惑地探过身来,刚想凑近细看。
“别靠近!”程迹猛地撤回油灯,伸手拽着扶盈退后了一步。
“是金蛭蛊。”他声音发紧,定定地望向扶盈。
扶盈蹙眉:“什么蛊?”
“这是滇南一带特有的蛊虫。”程迹盯着在王朴面上缓缓爬行的蛊虫,直觉头皮发麻,“我也是第一次见,之前只在医书上见过。听说,这东西进入人体,会沿着血脉侵入各个脏器。令人如同万蚁噬咬,痛不欲生。它活动时,会分泌出金色的粘液。待人死后,体温冷却,蛊虫的粘液干涸凝固,就会形成一层金色的薄壳,看起来,就和金漆几乎一样。”
他看着王朴,忽然想明白了之前一直百思不解的关窍:“我知道王朴怎么死的了!他是被这蛊虫侵入体内,又被粘液堵住鼻腔,窒息而亡。所以他身上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中毒症状,姿态却异常痛苦。”
扶盈的目光从蛊虫上移开,扫过王朴的尸身,又看向另一侧的丁益:“你是说,丁益和王朴身上那些金漆,不是真正的金漆,而是这东西分泌的粘液?”
“正是。王朴死时,我就觉得他身上的金漆有一股异味,没想到,竟是因为它。”程迹稳住心神,将油灯移向一旁丁益的尸身,在鼻腔处停留了良久。果然,数十条金蛭蛊从争先恐后地丁益的鼻腔中钻了出来,细如金丝,密密麻麻的,看的程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