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领了钱,强撑着笑意朝她弯腰行礼,一边弯腰感谢一边扯着女儿的衣袖就大步往外疾走。
刚出院门,程枫就已经能够听到晚风隐约送来的妇人阴沉沉强硬的声音:“把钱拿……你个死……打残……”
没有小爱帮忙听墙头,但程枫也能凭着几个零星字眼猜出妇人单方面的训斥和责骂。
“枫儿,你不该问的。”徐婉清微微蹙着眉,对程枫刚才明显是故意挑拨的行为表示不太赞同。
程枫表情无辜地歪歪头。
“娘,如果谢二丫今天握不住她手里的银钱,那她也很难握住改变命运的时机,我给她钱,也给她希望,我明明是在积德行善。”
她仍旧无辜,甚至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侧身将自己倚靠在娘亲的身上,慢吞吞地问:“娘觉得,她能保住那几文钱吗?”
徐婉清无奈地拍拍女儿的手臂,身体却站得稳稳当当,任由女儿没骨头似地倚靠着。
想到谢二丫的家庭,她叹了口气,“保不住的,就算她娘拿不走那几文钱,她爹也会夺去打酒喝,她爹要是找不到,她不光要挨一顿打,藏起来的钱说不定还会被谢文清拿走,谢二丫虽然聪慧,可谢文清不仅聪慧,还够狠毒,谢二丫对上他,没胜算。”
徐婉清说了这么一堆话,其实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谢二丫的家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她保不住那些钱,也保不住她自己。
程枫并不意外母亲的眼界和判断,她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却又像之前那样抬起自己的右手在母亲眼前摊开。
“娘,你女儿我现在可是秀才公了,谢二丫的命运……我只需要这样凭空地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改变了。”
一边说着漫无边际的大话,一边又扭头笑眼弯弯地问:“娘,您信吗?”
在徐婉清眼里,女儿这是困迷糊了在说梦话。
她好笑地捏捏女儿这些时日长了点肉的脸颊,半哄半骗地回答:“信,只要是枫儿说的话,娘都信,是不是困了?灶屋里烧了热水,去舀一盆泡泡脚去去乏,等会就能睡得更香些,等你睡着了,在梦里你还能更厉害呢。”
时年十三岁的程枫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被娘亲推着进了灶屋,双脚踩进热乎的水里,困得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谢二丫被母亲揪着耳朵一路骂回了家。
她的耳朵好像一度要被揪烂揪掉,一路上耳根的麻木甚至超越了疼痛,可等母亲放手时,谢二丫还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摸到了一手的濡湿。
耳朵被藏着厚厚泥垢的指甲掐出血了。
可谢二丫的另一只手仍旧死死护在自己胸前,那里揣着她今天劳动一下午得来的微薄银钱。
明明只有几文钱,可却是谢二丫活了这么大,都从未经手过的“巨款”。
原来手里拿着银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辛苦劳动和付出后,是会有切实的收获的。
谢二丫在接过这几文钱的时候,脑海里就已经想好要怎么花了。
藏是藏不住的,只有最快时间花出去,给二妹买一朵漂亮的红绸花,给小妹买一块最便宜的饴糖,给自己……买个贴身的小衣。
谢二丫不确定这些钱够不够,但她手里握着钱,就是握着小小的一份底气。
可她更清楚,这几文钱……今晚恐怕很难保住。
因此一回屋她就趁着母亲去找趁手的“工具”时,带着两个妹妹快步走进她们睡觉的小黑屋并插上了门闩。
任由屋外爹娘叫骂,谢二丫都死死攥着那几文钱,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害怕,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二姐,你怎么在发抖?”最小的妹妹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轻轻抱住她。
另一个妹妹也凑上前来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二姐,你别害怕,要是爹娘冲进来打人,我们就这样抱着你,把你藏起来,这样他们就打不到你了。”
最小的妹妹好像知道她为什么发抖了,沉默片刻,用小孩子软糯糯的童音轻声说:“二姐,要不你跑吧,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对。”二妹也点头,手上用力死死地抱住她,嘴里却说:“二姐,你跑吧,等我和小妹长大了,我们也跑,我们都跑。”
谢二丫听着两个妹妹在耳边极力压低声音的悄悄话,突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仍旧颤抖着,却伸手搂住两个妹妹,认真道:“我不跑,我要是跑了,以后你们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迟疑一瞬,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坚定地说:“三丫,四丫,我要是被爹娘卖了,你们别害怕,我会努力攒钱,等你们长大了,你们拿着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