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润引着她继续往东厢去,就在第四间屋子门口停下。他推开门,被激起的烟尘呛了呛。
长宁观有不许外人留宿的规矩,可想而知这东侧第四间厢房有多少年没打扫过了。
李润挥了挥手掸走面前飞舞着的灰尘渣滓,拦着青雀没让她进来。他顺手把她的包袱背到自己肩上,领她又推开了隔壁第三间屋子:“第四间厢房打扫起来也得费点时间,你一路奔波想是没休息好,先睡我那吧。”
冯云铮都没见过长宁观中的厢房长啥样,他在二人边上见缝插针探了个头,只见李润的房间床明几净,物品摆件应有尽有,而第四间房相较而言,也就是有个遮风避雨的功能罢了。
刚刚得罪了闻瑛,冯云铮想了想,感觉闻瑛也不像坏人,那连带着伤了她还出言不逊,总该做点什么的!
不等闻瑛如何打算,冯云铮一个箭步站出来,谄媚地朝他俩笑了笑,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你也别为难闻妹妹,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和你睡一张床是什么道理!?这事儿交给我!”
李润乍一听见他这话,恼羞成怒地捶了他一拳,仔细一想又是自己不够细心了,便也不再多说,点头应道:“那麻烦你了。青雀,你先去我屋中用些茶点歇歇吧。”
李润拉着闻瑛进房休息,始终开着屋门。
东侧廊房旁种着片片连排的青竹,阳光斜着将竹影送入房内,微风拂过,竹影参差,青竹香混着药草清苦,是闻瑛从未体会过的另一种滋味。
她洗过手,捏了一块上京城中时兴的糕点来,轻轻一咬,梅花糕中流淌出甜蜜沁人的花香,糕团中又独留一股上京城酷爱的薄荷冷意。
佳味之余,唇齿留芳。
李润磨了墨,在书案上写字。
闻瑛捏着还未吃完的糕点起身转了转,终是停在他身边,问道:“小润哥,你这是给谁写信啊?”
李润抬眉看了她一眼,低头写字笑意浅浅:“给你家里写信啊,告诉闻世伯和伯母,你已平安至上京,有我关照不必太过挂心。”
冯云铮这会儿动作是快,拢共才半炷香时间就招呼了六个仆从进来。
他指了指第四间厢房,发号施令道:“给我把这间屋子收拾好了,要能住得舒服!”
“是!少爷!”
闻瑛看着门前的大架势,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冯云铮办好了事儿,正想一脚跨进李润屋里看看,便见得李润搁下了笔。
他说:“青雀,你也跟过来吧。”
李润带着她一路走过天师府的内院,踏出药圃后的东厢房。他们顺着刻有太极纹的回廊缓步前行,廊角铜铃静垂,随风曳响。
行不多远,跨出八卦园门便彻底离开了后院。左手边矗立着重檐两层的楼阁,题字曰“敕书阁”,四下阒寂,想是存放天师藏书的地方。
沿松影下的石道再走,越过刻着“清翰”二字的月洞门,右侧似是法箓偏舍,用于整理道箓牒文。屋门关着,平日里应当少有人迹。
再行几步,眼前现出一方简素小院,檐下悬着写就“文书房”的乌木匾,便是李润此行目的了。
院内疏竹数竿,木门虚掩着,隐约听得见屋内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
“周伯,此信务必送至江南闻家,亲手递交给府中人。若得回信便带回,若无回信也多候三日,三日不见回音即刻折返。”李润将信纸递过去,文书房的仆役适时应了一声。
周老伯将信件装入函中,以火漆封缄,钤盖私印,与李润点了点头:“公子放心。”
李润让开一步,朗声笑道:“周伯,认认这位姑娘,江南闻家的小姐,若日后她有家书要寄,你帮她送出去就是。”
周伯笑容慈祥,望着闻瑛点了点头:“是公子八年前寄信的那位吧。总角情谊难得,真让我这老头子羡慕啊。”
闻瑛想起什么,轻轻在后头扯了扯李润的衣袖:“你不给李世伯寄家书吗?既然要忙活一遭,不如一道送去省些力气。”
闻言,周伯也附和一声:“是啊公子,既都在江南,一道送去也省得麻烦。不知公子家在哪条街坊?”
周伯这一问,闻瑛眼皮微抬,难免惊讶。
“我没给家里寄过信。”
李润说得轻易,他避开周伯的眼神示意拒绝,转头看见闻瑛怔愣的目光,不自觉地挠头找补了一句,“你知道的啊,我家中大哥出息尽孝堂前……我十二岁便离家,他们没找过我,我又何必讨嫌。”
闻瑛看着李润四处飘忽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李润定是不常寄信的,否则周伯不会将他八年前寄出的一封未有回音的信件记得这样清楚。
她竟不知道,那封信不是李润送去的客套,应是他初到上京人生地不熟时,对家的思念。
他自觉李家不曾记挂他,于是八年过去周伯都不知道李润家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