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年的事情不是寥寥几语能说清的。你若是习惯这里,便依旧住下吧……若是不习惯,也可回到母亲的旧宅。待事情结束,我再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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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的梅雨季如约而至。
这天,京都阴暗潮湿、虫鼠滋生的大牢深处,来了一位陛下的使者。
听到有人到访的声音,这些年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源氏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又快速闭上了,继续无言蜷缩身体。
他可谓是监牢里最安静的人了,比起左边时不时大喊大叫的阿头,和去年右边新进来的超雄什么“天赐”,源氏就像是一具安静的尸体,横陈在遍布青苔霉菌的潮湿地面。
除了维持生存,他从不说一句话。
因为那深入骨髓、如影随形五六年的疼痛,已经让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有的时候,在这阴暗不见光的地方,疼到浑浑噩噩的源氏会大梦数日,又会清醒地被折磨数天。昏昏沉沉之间,他竟然会怀疑:
自己真的过过金尊玉贵的日子吗?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只有被削去官职、但还被八皇子信守诺言保住命的家臣们偶尔探望时的婆娑泪眼,才能让他清醒一瞬:
原来曾经的走马观花、自诩风流,不是黄粱一梦。
今日是什么年月了?他被关多久了?
石壁土块又渗水了,是不是又到了雨季?
来了什么人,有什么事情?
“喂!我可是大贵族,快放我出去!你这女子是什么人?”
隔壁阿头还在吵闹,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真想把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女鬼诅咒”也分给他一点啊。
源氏一动不动。
直到自己的栅栏被人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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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将半死不活的源氏架到明亮的房间后,玉鬘仔细审视着,这个见了母亲去世前最后一面的人。
上天还真是宠爱他啊。即使已经被蹉跎数年,稍微命人修整一下,依旧是俏丽俊秀的郎君,常年不见光的生活给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增添了苍白脆弱之感。
难怪喜欢美人的母亲会被这人勾引到。
她审视了许久,那边的源氏也很是疑惑。一直等不到断头刀的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面前这端丽少女是何许人也,可是想了半天,也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不知尊驾?”源氏一字一顿,艰难地蹦出来四个字。
玉鬘没有回答自己是谁,直接开门见山:“你还记得十一年前的夕颜花吗?”
十一年前?夕颜花?
源氏闭上眼睛,气若游丝,思索半晌,终于想起来他十八岁那年遇见的西京夜幕中的白花,还有比白色的娇嫩花朵更纯美到不可方物的女人。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注)
“想起来了吗?”玉鬘不放过源氏任何一个表情。“想起来的话,就告诉我,她是如何离世的吧。”
为了夕颜前来的人……这是谁呢?
源氏迟钝、但还没傻透的脑子从揭开当年借着花朵互传情意的记忆面纱开始,逐渐回想起了与夕颜有关的一切。
“琉璃君?”
连源氏自己都惊讶,他居然还能回想出来夕颜的孩子的名字。
原来,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孩,也长这么大了,大到能为母亲寻根究底了。
一阵熟悉的疼痛传来。从今年过年开始,本来断断续续的疼痛又恢复了三五年前的剧烈。也许是不知名“女鬼”又发威了吧?
源氏从简陋的木墩子上缓缓滑下,将身体靠在木头上,乞求得到一点支撑。
“我带她去一凶宅约会,那里有被我辜负的女子怨念,将她吓死了。”源氏言简意赅。
“为什么隐瞒身份,让我母亲的家人找不到她?”玉鬘寻根究底。
就连这都知道了?源氏弓着身体。
如今的他已经对人世无望,只想着破罐破摔了。
“夕颜身份低微,我不想被人议论丢面子。”
居然如此儿戏?
玉鬘一时间无法接受,母亲就这样,因为一个风流浪子的感情债和虚荣心,死得荒唐。
“那不然?”源氏不想说话了。
高高在上的贵族,全凭心意做事,哪里想得到后果?哪里管下面的人能不能承受后果呢?
“葬礼……”
源氏虚弱点头。
当年的葬礼是愧疚无比的他办的,夕颜也是被他牵连去世的。
夕颜去世后,他遇上那场连绵不绝的疟疾,自认罪孽深重,每日吃斋念佛,还去北山寺祈福来着。不过也是从那以后,他给兄弟良清积极出谋划策追求那个明石姬,自己的行为却因为夕颜的死有少许收敛。(见《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