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窗外, 几个晚睡的小女童在院子里贪玩笑闹。她们一边团雪球, 一边说着小话:“听说因为冬天宫中没有举办大型法会, 秋好内亲王的母亲六条妃子特地祈祷抄写了几卷佛经,送到阴阳寮专程祈福了呢!”
阴阳寮啊……要是她家没有失势, 也会有指明内里的法师供奉的资格吧?就像当年祖父和皇太后姨母还在世的时候, 那可真是好光景啊。
东想西想下, 葳子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却没有陷入和往日一样的黑沉,而是飘飘忽忽随着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女子身上珍贵精巧的织金绣花,正是葳子最喜欢的、一看见就走不动路的样式。
葳子看见她带着浩浩荡荡的嫁妆, 风风光光被她称作为“父亲”的面容模糊大臣,如一个被金玉笼子包裹的精致礼物,送进了内里。
那落脚的地方, 不是别处,正是富丽堂皇、金雕玉饰、独一无二的弘徽殿。
葳子认识这里,她之前进宫的时候去过六姨母栉笥姬的住处,对这家中几位女孩居住的弘徽殿印象尤为深刻。
她看见, 这女孩也和皇太后之前一样, 被称为“弘徽殿女御”。她似乎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她的“皇帝丈夫”说是皇帝, 实际上年龄更小,也是个文静害羞的男孩。
在弘徽殿那皇太后留下的彩凤雕梁之下,两个半大孩子,磕磕绊绊、互相扶持。他们先成为玩伴,然后,结为了夫妻。
后来,女孩长大了一点,却没有按照父亲的期望成为皇后——就像弘徽殿的前两位主人皇太后和栉笥姬一样,尊贵的皇后之位永远与弘徽殿近在咫尺,却永远都是水月镜花。
皇后之位输给了后面进宫的什么“前伊势斋宫”“梅壶女御”,女孩没当成国母,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失魂落魄。毕竟父亲的权势还在,又宠爱她,即使家中又认回了流落在外的姐姐和妹妹也毫不影响她的资源;
皇帝丈夫对这个“弘徽殿女御”也不错。宫中莺莺燕燕众多,可除了皇后之外无人挑战她的地位。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又生育了丈夫唯一的孩子,一个可爱的公主。即使丈夫退位,她和女儿也依旧安享尊荣。
当看到这里的时候,葳子毫无察觉,就像是看新奇的画册子,还津津有味呢。
“这可真是富贵人生啊,还有那么可爱的孩子。如果我家依旧有权有势,我也一定能当妃子!”葳子一边观看,一边点评,就差没拿个点心边吃边看了。
可是渐渐,她发现不对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那“梅壶皇后”已经很是苍老了,比她年轻十余岁的弘徽殿女御也开始步伐蹒跚。这时,一个似乎是女御姐姐的人想将她的大女儿,也就是女御的外甥女嫁给退位后的皇帝。女御这时候都是不惑之年了,起初也并不在意丈夫有了新的妃子,还帮忙引荐、承诺照顾。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外甥女生下孩子后,女御会一改之前的面孔,经常发出怨怼之话?为什么她会用前半生即使没有被封后的时候都说不出的恶毒语言,诅咒对她恭顺的外甥女?为什么她不愿意照顾那个年龄可以做自家女儿的孩子,还任人欺凌她,以至于让那个年轻的女孩夜夜哭泣?
她的声音逐渐尖利到可怕,她的手指枯萎到瘆人,即使葳子看不清她的面容,也能想象到女御扭曲怨怼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
葳子十来岁的小脑袋想不通,这就是人们说的“嫉妒”吗?“嫉妒”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当年母亲也被称为“嫉妒”,和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御一样吗?
为什么,本来活泼的女孩、温柔的妻子、愿意带着出身不好的妹妹一起玩的姐姐,会变成现在这副厉鬼样子?
是因为那个口口相传的“嫉妒”吗?那这样的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嫉妒”,又是怎么滋生、被谁浇灌生长的呢?
葳子一直飘在女御的身边,看着女御在梳妆镜前歇斯底里后又努力敷粉掩盖、不让女儿发现端倪的样子,又害怕、又好奇、又难过。明知没人能看见她,但葳子还是偷偷摸摸凑到妆镜旁,想要看看这女御到底是谁。
“啊!”
一张满是怨怼和泪水的脸,眼神空洞、皮肤斑驳,让葳子不自觉飘后一步,飘到了铜镜边上。
“啊!!!”
葳子从梦境中猛然惊醒,手中抓着寝台旁边的帐幔,将那过季的绸缎攥出了一道道皱褶。而她的身后和额前,已然全是涔涔冷汗。
——无他,“女鬼”正对着的梳妆的镜子里,浮现的是与女御动作一致,但却身穿华丽装束的,自己的脸。
.
“那是我吗母亲?为什么我会变成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自己都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