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权力天平的那端,是控制了他、也保护了他三十余年的母亲。
虽然朱雀很是喜爱弘徽殿尚侍,但扪心自问,承香殿皇子的出生让朱雀无比欣喜与庆幸。皇子在女御的娘家出生的那晚,他兴奋得整夜未眠,在神佛前虔诚还愿;皇子回到宫中,他经常光顾之前偶尔会疏忽的承香殿,亲手抱着男孩端详欣赏:
好孩子啊!
这个唯一的男孩,既解决了自己膝下无男的问题,又不是出自于太政大臣家的弘徽殿或丽景殿妃子,能让他暂时有一种摆脱控制的畅快之感。
当他察觉到这阴暗的心思后,不由感叹:原来他对活泼美艳的栉笥姬的那些宠爱,也包含着不自觉的忌惮。
随后作为补偿,他向最喜欢的两位妃子:弘徽殿尚侍和藤壶女御送去了大量的赏赐。
那么现在,在继位六年之后,朱雀终于坐在了没暴脾气的母后和外祖牵制的御座上,准备提拔承香殿女御的父亲右大臣,再找出一批亲信多加培养,好好作为帝王压制一下母族的嚣张气焰。
然后,
他见鬼了;
还瞎了。
.
朱雀的病,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
他一向在母后的得意中自我憋闷:那身为帝王却不得不“受制于妇人”的不平之感,就像缠在当年源氏身上不愿消退的“女鬼”,时时刻刻围困着、缠绕着、绞杀着他,让他难以呼吸。
不健康的贵族饮食、常年的郁郁不得志、对自己子嗣的担忧……长期下来,朱雀身体不适也合乎情理。
而那桩心病,不用多说,还是和“好弟弟”源氏脱不了干系。
朱雀对源氏的情感很复杂:小时候他真心喜欢过这个长得漂亮又是臣籍没有威胁的好弟弟。但大人的世界远比孩童复杂,幼年时的蜜糖,也可以成为长大后的砒霜。
当桐壶帝终于愿意下令退位的时候,当了二十年的太子朱雀是欣喜若狂的;
当桐壶院交代遗言要他一定善待源氏的时候,一口承诺的朱雀是真心实意的;
当源氏面对皇太后的逼迫自请流放的时候,其实可以挽留、但选择了顺水推舟的朱雀,也是冷眼相待的;
而最难以形容的是,当皇太后准备派另外的人处理源氏的时候,朱雀的不舍和阻止,居然也是出于本心。
人,真是神奇的生物。
总之,源氏被流放之后,他被八皇子扣押、生了一场大病后苟延残喘、至今仍在忍受断断续续的“女鬼诅咒”的消息传到京都。须磨最为恶劣的暴雪天气加成下,朱雀经常看着奏折皱眉发呆,即使夜间,也不能安寝。
这一年,太政大臣的去世和母后的生病接踵而至,得到“鼓励”的朱雀暂时将源氏这个心病抛在脑后,准备“大展宏图”,然后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中,一满身血迹的骷髅架子用脏污的白骨指节不断摇晃他的衣领,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无尽的寒意与脏污。在泛出天际的恐惧下,朱雀永远都无法忘记,那黑洞洞的眼睛中无法掩饰的愤怒,和被折磨到嘶哑的声音凄厉的呐喊:
——“为什么要那么对朕的源氏!”
——“朕就算成了这副鬼样子、日夜承受痛苦,也不会允许你对源氏无情无义!”
(其实桐壶帝凄惨无比的鬼魂后面还有一句话:“我负了她,你母亲欺了她,如今她得势了,所有灵魂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只顾着自己的朱雀完全忘了和自家母亲有关的事情:D)
被惊醒的朱雀用了很长时间才能确定,那摇摇晃晃的骨头架子就是生前面色红润的威严父皇。
早就被心病积压的朱雀迸发出巨大的恐慌,他试图召唤大量法师,为父亲的亡灵举办法事,让他早登极乐。
但大师们整日念经,朱雀的身体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在一个“黑云遍布”的秋末清晨,在宫人们的战战兢兢、不发一言中,朱雀一个劲儿喊着“天气阴暗,要多加蜡烛”,却意外听到了母后身边奉命关心看望他的右卫门颤抖声音回复:
“陛下,今日阳光明媚”。
他知道,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你的皇子太小了,小到连字都不认识,他外祖父右大臣和舅父髭黑最近也不安分,竟然还想挑战我娘家的地位!”
皇太后的身影在清凉殿的御帘后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却似乎永远不会消退的雾,在朱雀只能看见微光的视野中飘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允许有人取代我家的位置——即使是我孙儿的母家,也绝不允许!”黑雾的声音在清凉殿回响,转而又静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