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子想听,她就说。只不过在说起自己的生活时,鸣音一遍控制表情,一遍偷偷窥探荣子的面色:
一旦她对自己那些“两面三刀”的做派不喜,鸣音就立刻闭嘴。
但一直从旭日初升聊到日上三竿,鸣音越发惊喜地发现:荣子,像月亮一样美丽明亮的荣子,没有对她的手段有过一点反对和皱眉。
她只会在她被为难的时候生气地拍桌子,怒骂那些“罪魁祸首”;
她只会在她被诟病议论的时候,握住她羞红的手,对她说:
“不是你不好,是他们有眼无珠。我认为你特别厉害!”
“这么多年,你真的很辛苦吧?”
——在见过了我满身的泥泞后,她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嫌弃我的虚伪、挑拨和对那些贵人们心口不一的愚弄,反而透过那些污泥,怜惜我多年夜不能寐、思考前路的挣扎。
在听到荣子声音的那一刻,鸣音摘下了只有礼佛膜拜的时候才短暂摘下的高耸乌帽子。她微微向右侧头,隔着一层衣袖,将荣子的右手试探性地放在自己左侧的眼角下。
那一滴流出的晶莹,是鸣音对救赎的回应。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声音微弱,可是却传到了荣子的耳中。
见状,荣子放在鸣音脸上的右手更贴紧了几分。她的手盛满了鸣音的眼泪。最后上身干脆抬起,一个弯腰,隔着窄窄的案桌,用手臂环绕住鸣音,让她此刻的臂膀,成为了鸣音永不忘怀的依靠。
即使在家的时候,鸣音四季都用荣子也喜欢的荷叶熏香,但经过多日的奔波,这荷香难免被略带腥气与潮湿的海风气息覆盖。荣子的怀抱让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气味,让她放下了克制守礼的面具,一心放任自己,沉醉于这将她带回夏夜的梦境。
此时,鸣音想暂时被荣子遮蔽、不理朝夕;荣子想从此与鸣音一起,暮暮朝朝。
在外,她们是乔木,各自茁壮成长;
在内,她们互为藤萝,紧紧缠绕,永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鸣音从荣子的怀抱中平复,她看着扭着酸痛腰、看见她伸出头就终于变成舒服一点的姿势的荣子,愧疚头讨好地笑笑。
“来坐在这里吧,会舒服一点。”
鸣音的袖子一把扫过案桌上的笔架,她也不想管什么规矩了,干脆将荣子抱到矮矮的案桌上坐着,自己则是依旧坐在地上的茵席,指尖偷偷地和荣子放在膝上的指尖相碰。
“所以,我的腰都酸了,你要怎么补偿我?”荣子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摆出一副“我要审你”的架势,就像是小狗得志。
“那我的辉君想要什么呢?”我都会双手奉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荣子的一记直球,没有半点前奏,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过去了。
——什什什什什什么?
鸣音的脑子已经运转过载了,如果她是工业时代的蒸汽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顺着鲜红欲滴的耳朵喷上白烟了。
成婚这种事情……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鸣音的第一反应是欢喜,有了这个名分,从此明石姬对她而言不再是远在天边的传闻,她就可以和她长相厮守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说一声“马上”,随之而来的惶恐就如同黑云压城,迅速吞噬了她刚才还无法遏制的、扑通扑通跳动的喜悦。
——她不是“他”啊!
——她不是真正的男人,又怎么能用这件事欺瞒明月呢?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她倾慕的爱人陷入同样的挣扎啊!
从小到大,自从那场充满了蜜水和金银的宴会后,察觉了自己真实性别的鸣音有过彷徨有过不甘,但从来没有悔恨:
在她看来,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她能做而且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是因为她是她鸣音,而不是她伪装的那个不过是多了二两肉的性别!
这二十年,她的想法从没有动摇。无论是愚弄皇太后,无论是瞧不上那些纨绔膏粱,还是在那些宗室兄弟、帝王血亲之前演戏,她想要成为贵人也要仰望的贵人的心思从未改变一分一毫。
她不想再受轻视、不想成为陪衬和垫脚石、不想在“你要安分守己感恩戴德”的枷锁中庸庸碌碌;她想用女子的身体,登上数百年不再有女皇的皇座,看那些史官文臣,明明想要破口大骂,却只能为她书写本纪、歌功颂德。
——可是在荣子提出婚姻的这一刻,鸣音才有了一丝惋惜,随之是更浓烈的仇恨。
她叹息:为什么我不是那些不过尔尔的男人们,如果我是真正的“八皇子”,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一口答应了她的问询,已经要准备娶亲的事情了?
她仇恨:为何我那么倾慕于她,此刻却连一句“爱”都畏畏缩缩?而那些曾经京都的男人,却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