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萤火


    这只是个捡到东西并还给自己的外人,又何必苛责?

    她有面具又能如何呢?就像自己不也是学会了在父亲和外人面前成为假笑女孩一样?

    “对不起——”

    “对不起刚刚说话唐突了您——”

    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出言不逊的是我啊,您又为什么道歉呢?”荣子大大的眼睛扑闪,很是疑惑。

    对于这个道歉,鸣音也不清楚。

    但对方开口说出“不要笑”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自己在疲惫的笑容中得到片刻解脱的感觉。

    这位姬君不喜欢她虚假的笑。

    她自己又何尝想这样呢?

    “不知姬君可有谈兴?我身边没有仆从,不会威胁您的安全。若是您需要,我也会稍后让其他人护送您。”鸣音将自己袖中余下的祭拜的檀香送给了荣子。

    在这无尘清夜和如银月色中,鸣音突然很想和这位姬君说说话,在月光的真中说说她的面具的假。(注)

    “公子衣着绫罗、身披锦绣,如此富有的男子,又有什么烦恼呢?”荣子示意阿丰不要着急,疑惑地回头,看这位此时面无表情的公子。

    脱离的虚假的笑,公子似乎连正常的表情都不知是什么,就像是一张被剥去劣质颜料的画纸,此时连正常的底色都无法维持。

    “是啊,我有什么烦恼呢?”鸣音一再重复,渐渐露出意外的苦笑。

    ——不是说神佛能普度众生吗?那为什么从未做过一件恶事的母妃英年早逝?

    ——为什么我不能比兄弟们更加优秀?是因为我不是掌权者宠爱的孩子吗?

    ——为什么我仅仅因为是什么都没做过的女子,就要身为皇嗣却日日承担着所谓“罪行”有朝一日被公之于众的提心吊胆?

    ——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做男子一样的事情,姐妹们只能沉默在深宫,而这样的痛苦,兄弟们不用提心吊胆,单单只有我承受?

    ——而又为什么,在这样的世道下,性别矛盾的“痛苦”却又是我出人头地的唯一救命稻草,是时代下,我作为女子难求的“幸运”?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何其不公!!!

    鸣音看了一眼佛像,随即将目光继续转向荣子,笑着笑着,笑出了压抑多年的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位陌生的姬君哭泣。

    可能是太久了吧。

    太久太久,久到年迈的乳母以为她适应了如今的身份、久到舅舅和祖母都仰仗着她皇子的身份、久到兄弟们都认为她是最合格的“绿叶”、久到内里的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认为她的“笑容”是与生俱来、是理所当然。

    久到今日,她终于听到了那一句:“不用笑了。”

    .

    一阵荷香气袭来。

    虽然是在明石这个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外地人”的京都贵族懒得提及的地方,姬君身上的香气却与她在内里闻到的最为名贵的熏香别无二致。

    鸣音模糊的眼前出现了一块沾染荷叶熏香的手帕。

    “擦擦吧。”荣子轻言细语。

    “刚刚你笑得像是在哭,看起来就苦苦的。”

    “现在哭出来,反而舒服多了是不是?”

    这一刻,荣子的温柔是真的。

    不知不觉间,她也脱下了平素对着父亲戴上的名为“小淑女”的假面,此时的柔和,就是她心中满溢的丰沛温情。

    月也温柔,风也寂静。

    半开的竹帘旁,鸣音坐在一片素影里,在荣子瑶波一样的目光中落下了弘徽殿宴会之后再也没有落下的泪。

    “今夜真美啊。”鸣音觉得这个偏僻神社的夜色胜于百花盛开的内里。

    “今夏不知夜何处,宫家有花佛有月。”

    “佛在人心月在空,纵使暂暗毋烦忧。”

    荣子迅速对答。

    即使烦忧之事无穷无尽,在这个只有我和你这个不知名姓的贵族郎君的夏夜,我也希望你和我能够多一些快乐。

    “哭完了吗?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在阿丰和竹君的睁大眼睛保护下,荣子拉着哭完之后依旧捏着她的手帕沉默的鸣音跑出了小佛堂,扒拉开侧门旁边的杂草,来到了一道被遮掩住的残破柴门前。

    “看啊!”这是荣子昨晚探索地图时新发现的探索点。

    鸣音学着跃跃欲试的荣子,头挨着头,趴在了木门破旧的门缝间。

    旧到腐朽的门框之外,成群的流萤在野外的夜幕中变成了上下飞舞的星星点点。它们此时不再是贵人团扇下的野趣,而是本就肆意生长的自然生灵,即使没有所谓“风雅”的诗酒相和,也簇拥着野草遍生的池塘中的月轮,舞着自由欢快的生命力。

    “真美啊——”鸣音失神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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