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小渣男有没有得逞呢?”讲解员挑挑眉道,“下一幅的画面虽然风化掉了,好在字还能看见一半:‘君子跃跃,阑夜昔昔”。年轻人身体好啊,‘君子’很兴奋,折腾一晚上直到天亮。哈哈,这里描写得还挺含蓄,可能画面会很劲爆,可惜我们今天看不到了。”
刘度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不知这些蠢货都在乐什么呢。儿子睡了老子的心上人,这难道不是一出人伦惨剧?
“下面这幅则是字没了、画还在。咦,这怎么结婚了?是她和‘君子’结婚吗?当然不是,在那个礼教至上的时代,师生恋怎么可能有结果。这边是盛大的婚礼,她在那儿呢,看到了吗?‘君子’另娶佳人,她又骑上马走了。她又一次被渣了,那么她会去哪儿呢?”
众人陷入沉思,讲解员道:“当然来是这儿了,她来建这个祠呀!可她为什么偏偏来这里呢?大家请看最后一块。幸运的是,这块保存得相当完好,有画面、也有字。我们的怨女趴在一口棺椁前面哭,是谁的棺呢?
“‘君既负我,我亦负君,君妻另志,我与君穴。’‘君’死了,她对‘君’说:你负了我,我也负了你,你妻子改嫁了,到头来还是我与你合葬。从她的语气中我们能看出,她因为自己没有经受住‘君子’的诱惑,对君也心怀愧疚,一直耿耿于怀。
“在山体上开凿这样一个祠堂,又在四壁刻满画像,绝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工作。可想而知,她其实是用自己的后半生,来为怀念最初的爱人‘君’,或许也带着赎罪的心理。
讲解员叹惋道,“怨女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其实是它的复杂性。她这一生爱过的人、遇见的人,甚至连她自己,都没能做到从一而终,这才是最惨烈的Bad Ending。但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来到最爱的人身旁,生不能同室,死却要同穴;她看透世间情爱的荒诞与虚无,最终还是选择,守望爱情。”
讲解在一片唏嘘声中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刘度却独自逗留良久。
正午时分,游人更稀,不大的祠堂里,只剩他一人与刘歆半生心血作伴。他拿出手机拨通恩师电话:“师父,我找到刘度墓了……确定,绝对错不了……没有,就是找到了,激动……”说着便泪不自胜,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哭得头都晕了,忽有一个恍如隔世的声音,将刘度唤醒:“你好,请问你是张老师的学生吗?”那人轻轻在他肩上点了一下,他懵然抬头,眼前那张白净清秀的熟悉面孔,害得他险些一口气上不了、憋晕过去。
“嗨,你好,我叫刘子珺,王君珺,N大古文字学研二学生。张老师说,你认为‘怨女祠’是刘歆所建?”男生伸手推了下眼镜,解下双肩书包,自顾自把包里一沓材料往外掏,“我带来王莽登基的策书拓片,史载为刘歆手笔,与这里画像石上的文字对比一下,说不定可以验证你的猜想。”
刘度仍在为刘歆与刘秀那档子事生气,面对这张与刘歆一模一样的脸,他且惊且恨、又喜又怨,攥拳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爱信不信!”
刘子珺被他呛得一愣,却毫不介意,兀自走进石室深处,扒在石壁上打开手电,仔细比对拓片。刘度杵在原地,呆望着昏暗光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形,忽然参透了一个奥秘,两千年的悠悠岁月,便如同一本显白无比的童话书,赫然摊开在他面前。
刘子珺忽地身子往后一仰,抽气叫道:“啊!这真是……刘度,刘度你来看一下!”刘度如梦方醒,走近他,看着他手舞足蹈指着拓片激动道:“你看这个‘與’字!这里少了一条短横;墙上这个‘與’字也缺一横!一模一样!哈哈,还真有可能耶!”
“你叫我什么?”刘度直勾勾盯着他问。
“嗯?你不是叫刘度吗?”刘子珺思忖道,“你是张老师的学生,张老师是我师叔,那我叫你……师弟?”
刘度抽动嘴角笑得难看,刘子珺却毫不在意,又按照刘度提供的新思路,将石壁上图画的主人公替换成刘歆,念念叨叨把整个故事捋了一遍。
末了刘子珺回到刘度身边,蹙眉道:“通倒是通的。只是我不明白,假如真如你所说,这里是被洪水冲毁了甬道、裸露出来的陵墓前室,那刘歆明知自己一旦完葬、陵墓封闭,就不会再有人进来看到,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将这些往事刻画下来?难道他真觉得刘度能死而复生、活过来看到他的心声?”
“对呀。”刘度直直看进他眼里,梗脖儿道,“他知道我会来,他画给我看的,不行吗?”
刘子珺诧异挠头,猜想这可能是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幽默感,努力笑了一下。
下山路上,刘子珺难掩兴奋,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接下来要向哪些专家学者求证、找哪个主管部门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