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整整一壶茶都喝光,渐渐接受了这一上天的恩赐。走到敞开的窗户前,对着夏日午后明媚绚烂的阳光,久违地抻了个懒腰。
好久未曾体会过站在阳光里的感觉了。自从太子被构陷,她每一日都陷在愧疚中,从未再体会过开心的滋味,连阳光落在身上也丝毫不觉得温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太子杀回来的时候,她竟有一瞬间是欣慰的、解脱的,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无穷无尽、杀人诛心的折磨……
她打了个哆嗦,自尽前那些惨痛经历仿佛就发生在方才,谢执居高临下阴鸷地睨着她的样子在脑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她浑身蹿起一阵深深的战栗,为了确保自己确实重生了,而并非是在做梦,她提着裙摆狂奔到院子里,对着四周熟悉的景致大口大口喘息。
阳光依旧绚烂,暖得几乎有些晒了,她死的时候是冬天,而眼下是百花齐放的盛夏,到处一片生机勃勃。
她渐渐松开一口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撑着额头缓了一阵。
其实方才对雨兰说的那些话,除了顺应上一世的发展外,更主要的是想将她支开一段时间,好让自己适应眼前状况,免得被认为是犯了什么病,惹得父亲和兄长瞎操心。
父亲……
虞芷记得这个时候父亲是不在京城的。虞父此时还是工部左侍郎,江南连年水患,为了减少损害,圣上决定建筑堤坝,虞绾作为工部数一数二的工程高手,被派驻到江南监督水坝建造,整整一年才回来。
虞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爹爹离开已经八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左右就回来了。
她胸中腾起欢喜,这时外院传来男子交谈的声音,被风送到了虞芷耳边。
是阿兄!
前一世,虞芷确实因为雨兰打碎了自己最心爱的瓷瓶心里难受,又因为雨兰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不忍心苛责,便缩在被窝里生闷气,听见阿兄回来也懒得出去看。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她眼眶瞬间一热,想都没想就提着裙摆冲出自己的梧桐院,直奔前院而去,果然在游廊前看见了兄长。
兄长在西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一身宝蓝色盘领窄袖麒麟服,身形挺拔,英姿勃发,活生生地立在那里,与身旁一男子笑着聊天。
虞芷顾不得礼数,啜泣着朝他奔去,像只跌跌撞撞的小鹿,一头扎进他怀中,死死抱着不放,用力感受着他鲜活的体温和心跳。
“阿芷?”虞景川诧异地看着妹妹,虽不知道她怎么了,手臂却用力环住她,掌心轻拍她脊背,“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做了一场很可怕很可怕的梦……”虞芷呜呜噜噜地哭着道。
“不过是梦而已,不怕不怕。”虞景川揉了揉她的耳朵,动作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旁边同行男子轻轻笑了一声。
他身上衣服与虞景川一模一样,不过颜色是枣红色的,发冠上也嵌着红宝石,高大峻拔,脊背挺直如松。
虞芷这才意识到失礼,揉着眼睛从兄长怀里出来,对那人做了个礼。
然后才慢慢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望向他的脸。
不望还好,一望更想掉眼泪了。
竟是陆延舟。他是谢执的表兄,忠义侯陆家嫡次子,在东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素有“冷面二郎”的称呼。
并非是因为他总冷着一张脸,而是他这个人刚直不阿,执法公正,不会因为对方是皇亲国戚或者高官勋贵而网开一面,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在百姓中声望极高。
这个人,在太子被构陷时,以身做饵,为谢执争取了宝贵的脱逃时间,最后身中几十枪还拼死抗争,死无全尸。他的兄长后来也死于保护太子,陆家满门忠烈,当真是应了“忠义侯”的名号。谢执登基后,给他们都追封了郡王,还准许牌位入皇家祠堂。
而他们一家的悲剧,也都始于虞芷送进去的那封信。所以她很难受,很过意不去,眼泪又唰唰往下掉,让一贯冷着脸的陆二郎都微露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阿芷,莫非梦里欺负你的坏人是他?”虞景川打趣道,“不用怕,阿兄帮你揍他一顿。”
说着就玩闹般地侧踹了陆延舟一脚,朝他挤挤眼睛。
“没有,没有。”虞芷使劲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摇头,想去掏手帕,却发现没带在身上,便朝阿兄摊开一只小手要手帕。
虞景川从怀里掏出一方皱皱巴巴、满是汗味还沾了点泥巴的手帕,虞芷虽然伤感着,却不妨碍她露出嫌弃的神色,不大想接。
“用我的吧。”陆延舟笑笑,掏出自己的绢帕,递给虞芷。
同样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成日策马东奔西跑,陆延舟的帕子带着淡淡的熏香,干净整洁,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峻板正,却又透着温润雅正之气。
虞芷小心接过,道了一声谢,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