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哥哥叫成姐姐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眼拙。
他悬戴在长簪上的长面纱,一路垂落到了腰际,穿着的衣裳保守且飘然,将他所有的性别特征完全遮掩。
再说他一身佩饰,无论是额间清丽的额链,还是长簪最两段垂落过膝的飘带,都和学堂里老先生收藏的那本《仙女图册》形象大半重合。
而那时的我哪里知道,微生一族,无论男女都是这么个打扮?
我那时只会盯着他无动于衷的手,阿巴阿巴着叫他赶紧收下。
并强调:“这个可好吃啦,真的!我每天都要吃一颗,今天的让给你啦……你是不会吃吗?要不要我教你呀?”
他没有接话,忽然间浑身发抖。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慢半拍想起那些神话传说里,仙人都是见不得滥杀无辜之事的。
吃……吃生鸡蛋,算滥杀无辜吗?
但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身前抖得越来越厉害的人,便直直朝我栽倒过来!
我被他结结实实压倒在地,下意识抬手要推人,却摸了一手的烫热黏稠。
血色将白衣染红,淌落到吓呆的我的脸上。
凡间界的普通人并不知道还有修真界这样的存在,也不知道修真界的人来到这边,会被压制修为。
修士入内会被压制修为,妖邪入内同样会被压制。
只是修为虽被压制,但肉身的强度还在,妖邪们的躯壳,天然要胜过主修灵术的修士。
所以通常来说,穿过隔离两界的边境大阵,抵达凡间界做除邪任务的,多为肉身强度同样不弱的体修。
但微生一族皆为乐修,不折不扣的灵术修士。
那时候他为了救下突然出现的我,不得不放弃原本更稳妥的降妖计划,将恶妖暴力“净化”。
自然的,遭遇了天界禁制惩罚,被他自己的心法反噬。
我那会儿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还以为他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被妖怪给打伤了。
无论是娘从前对我“知恩图报”的教导,还是我自己的私心,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这里。
但他是这样的神仙人物,我更不敢将他带回村中。
生在这样蛮荒的地方,纵我小小年纪,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所以我将他藏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他生得极高挑,尽管我的力气打幼时起就远胜同龄人,却也费了老鼻子劲,途中歇了好多次,才将人搬过去。
搬人的过程中,难免磕磕碰碰。
某一次,我意识到,原来他不是神仙姐姐,而是神仙哥哥。
因此,在将这位神仙哥哥安置好后,我跑回家中,翻出故去阿爹的旧衣,毫无心理负担地给他换上了。
又见他面纱上也染了血迹,也是理所当然伸过手,扯了下来。
而后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晰见到他的容颜,也是后来十年里最后一次。
小小的我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天地失色。
大约是仙人的缘故,没过多久他就自己醒了过来。
当时我正在给他烧热水,见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往脸上摸去,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一把将烘干的面纱抓过来,小跑着捧到他面前。
见他的目光先是落到面纱上,然后抬眸看我,就是不接。
我有些莫名的心慌,只好小心翼翼解释:“我看上面太脏了,就给你洗了下……现在可以戴上啦。”
他还是没接,也没说话,看着我的眼神格外复杂。
外加一点我不大明白的打量。
接着扭过了脸,似乎很是一言难尽的样子。
他应该是一言难尽的。
毕竟我当年的行为,对一位恪守族规的微生氏——尤其是下一代家主的微生长公子来说,确实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