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刚打过二更的鼓,宝楹正是睡意朦胧之时,忽然听到黑豆在门外呜呜汪汪。她本不当回事,谁知那狗竟叫个不停,实在是吵得人睡意全无。
她忍无可忍,翻身坐起来囫囵披了件袍子,借着书案上摆着的夜明珠照明——这夜明珠还是她在乔家顺手拿的,大如碗口,非常稀罕——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去开门。
正准备痛打大黑狗,谁知门口站着一道人影,把她吓了一跳!
“有贼——”
还没喊出来,那人一把捂住她的嘴,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是我。”
深秋夜色凉如水,他的手比如水夜色更凉。
宝楹秀目怒睁,忿忿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家里进了贼,偏偏看门的臭狗还里应外合,把臭贼引到了她的屋子外!他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
待他松了手,宝楹咬牙低声道:“你怎么还没死!”
宗铎无奈地笑笑,道:“楹儿,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宝楹原本攒了一肚子恶毒的话要骂他,一听这话反倒愣住,随即脸上浮现点喜色:“你终于要回京城啦?”
宗铎摇摇头,道:“接连潮汛,扬州下辖的几个县闹了民乱,我要下去镇抚,所以特意过来跟你道别。”
“民乱?”宝楹睁大眼睛,她见识了山洪的可怕,好不容易回了安全的城里,没想到他又要往灾区里去,不由揪起了一颗心来,“那很危险吧?”
“嗯。”宗铎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丝甜意。她即便在最恼他的时候,最先想到的还是他的安危,怎么不算心里有他。
宝楹看了眼他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踌躇道:“非得你去不可么?”
宗铎开始尝试把他的事情向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耐心解释道:“扬州百姓已经困顿不堪,再承受不起动乱了。有我的身份压着,可以尽快平息民乱。”
宝楹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利欲熏心的坏人,眼中只有投机钻营,只有擅权自专,只有踩着别人的鲜血与骨头上位,从来没想到过他心里也会装着社稷百姓,会为了让受灾百姓少受些罪,竟亲身前往危险地带。
宗铎垂眸凝视着她,轻声道:“等我回来,一定好好向你告罪,别生我气了,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好么?”
宝楹眨巴了几下眼睛。
他对百姓再好,可是对她一点都不好,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即将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又是民乱又是山洪的,能不能平安回来都不一定。先给他吃颗定心丸,等他回来,她再不认账就是了。否则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那她岂不是一辈子良心难安!
她踌躇了片刻,开口道:“那,我等你就是了。”
宗铎如闻仙乐,心底像荒芜之地突然绽开了一朵小花,他努力了这么久,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这句话。
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激动不已地捧住她的脸蛋,低下头去深深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随后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迅速转头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