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脸上的笑意一僵。入宫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回皇帝没有让她留宿。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皇帝寝居。
夜深人静,霜柝宵寒,行宫中仍处处亮着灯火。人人都在猜度着燕王受伤的内幕,这一夜无人安枕,唯有宝楹一觉睡到天光。
宫婢进来服侍宝楹梳洗毕,贵妃打发了人过来,许她不必过去请安。
正用着早膳,外头又哗啦啦地进来五六个宫女,只说是皇帝拨过来给燕王侍疾的。
宝楹不以为意,让她们进内室去找小江,谁知进去不过半刻钟,便全部被小江打发了出来。
宝楹见他熬了一宿,眼底发青,连走路都脚步虚浮,不解道:“小江大夫,为什么不要她们伺候?”
小江拈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吃了起来,边吃边道:“王妃倒是大方,不怕她们伺候到床上去?”
宝楹哼了一声。
横竖她这个王妃当得有名无实,管谁爬宗铎的床呢。
再说了,他伤成那样,就算是想宠幸也有心无力吧。
再再再说了,宗铎放着她这个大美女不要,去宠幸别人,除非他眼瞎。
宝楹越想越不得劲,干脆把侍奉她用膳的两个宫婢也打发了,自己捧着碗喝糖粥。
小江又正色道:“王妃,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铁打的人,且夜里在这也不方便。之后咱们轮班照顾殿下,我上白班儿,你上夜班儿。”
宝楹不肯,待要叫宫人照顾,又生怕人家真的摘了她的果儿,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用过早膳,她进内室看望宗铎。
他只在昨夜清醒了片刻,如今尚在昏睡着,面容苍白似雪,不见一丝血色。
宝楹怕他死了,赶紧催着小江给他把脉搏探鼻息。
小江笑道:“王妃放心吧,殿下昨夜跨过了鬼门关,一时半会儿倒死不了。”
宝楹半信半疑地盯着宗铎的睡颜。
小江抱臂倚靠在橱架上,见她托腮坐在床边盯着宗铎看,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分外可爱,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笑吟吟道:“当初穆先生说王妃的八字和殿下绝配,我还不信呢。现在看来,王妃不仅旺他,将来还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你怎么知道?”宝楹好奇。
小江坏笑道:“殿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几百个心眼子,就王妃你最缺心眼。男人么,自然是喜欢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宝楹当他夸自己呢,刚乐呵呵地笑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他的揶揄之意,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你敢取笑我!快滚,我不欢迎你了!”
说着要把他往门外推。
小江连忙作揖赔罪:“小的知错了。王妃把我赶出去,就没人替殿下看伤了!”
宝楹只好作罢,却不愿再跟他共处一室,干脆跑到了外间去。
早起的时候她吩咐宫人埋了两个地瓜在炭盆里,这会儿功夫应该已经熟了。
她蹲在炭盆边上,将上面的铜丝罩网挪开,又拿起铁夹拨开盆里的银丝炭,从里头夹了两个烤得焦香流糖的地瓜出来。
冬日的幸福很简单,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地瓜,比山珍海味还让人满足呢!
那个嘴欠的小江凑了上来:“好香啊!王妃藏了什么好吃的?”
宝楹赶紧拿帕子包起滚烫的烤地瓜,警惕地盯着他:“这是我的零食!”
小江笑得贼兮兮的:“昨夜给殿下治伤,我也滴米未进呢!王妃娘娘行行好,分我一个。”
宝楹犹豫了半天,把手上小一点的烤地瓜递给了他。
两人蹲在炭盆边剥地瓜吃。
小江被烫得斯哈吸气,一边道:“王妃,你别恼我。其实我也不是拿你开涮,昨晚殿下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头一句话就是问你呢。”
“真的假的?”宝楹狐疑地盯着他。
小江道:“我跟殿下认识十几年,铎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功业,头一回见他对人那么上心。”
宝楹“哼”了一声:“我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对我那么不上心的。”
小江语出惊人:“你们还没圆房吧?”
宝楹蓦地瞪大眼睛。这、这也是能当她面说出来的吗?
小江哈哈大笑:“王妃,你别害羞,我是大夫,日日给铎请的平安脉,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宝楹觉得脸上无光,讪讪道:“你提这个做什么,是不是想嘲笑我?”
“当然不是了!”小江连忙表衷心,“铎这个性格,换了谁都受不了,也就王妃你能跟他相安无事了。”
他这话倒不是奉承她。
像她这么随遇而安的人当真少见,换作旁人受到夫君这样的冷待,有几个能像她这般泰然处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