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颠三倒四没个重点,宗铎只得迅速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处境,言简意赅地嘱咐她:“你去正阳门,那里有守卫,找韩曜,让他带人来救我。”
“啊?”宝楹呆了呆,“正阳门在哪里,我不认识路哇!”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一直走。”
宝楹抬头看向茫茫夜幕,此时正值十月下旬,正是月淡星繁之时,又兼阴云低垂,星子在墨穹中时隐时现,她哪里晓得什么长庚星短庚星?
“长、长庚星是哪颗?”她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宗铎勉力抬起手往如墨苍穹上一指:“西南边最亮的那颗。”
宝楹顺着他的手仰头望去,果见一颗亮得不同寻常的星子。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去干嘛?”
“去正阳门,找韩曜。”
“喔。正阳门怎么走?”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一直走。”
车轱辘似的说了两回,宝楹可算记住了,心里默默地反复念叨:跟着长庚星一直跑,到了正阳门找韩曜,让他带人来救殿下。
好不容易背了下来,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要是她走了,那他怎么办?
她惶惶然地看了一眼他的伤处,感觉鼻端的血腥气更重了:“可是、可是我要是走了,万一你死了怎么办?万一来了一头老虎把你吃了怎么办?”
说着,滚热的泪珠断了线般滴落下来,砸在宗铎的睫毛上,化开了上面凝结的冰霜。
宗铎平时只觉得她的哭声吵,从没像此刻这般揪心过,那细细的呜咽声像无数绞紧的丝线,绞得他心口疼。
他勉力抬起手拭走她的泪,轻声道:“傻姑娘,我没那么容易死呢,别哭。”
苍白的指尖从她的眼角垂下来,拂过她那莹润的樱唇时又勉力定住,留恋般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
夜深雪重,此行艰险。他还是不放心她,不放心让她去赴险。
可是眼下重伤之际,唯有她在身边生死相依。他眼中笨笨的、拙劣的、不通人性的小獠儿。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递到她手上,本想叮嘱她拿好防身,又怕吓到她,便什么也没说,只道:“别怕,我等你。”
宝楹握着沉甸甸的匕首,哭哭啼啼地站起身来。
刚走出去两步,她又想起什么来,赶紧折返到宗铎身边,解下了身上的羔毛斗篷仔仔细细地罩住他,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头冲进了浓墨般的夜色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粒擦着脸颊钻进颈窝里,宝楹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跑快些,不能让宗铎在雪地里冻死。
她虽从小活泼好动,却没有矫健的身手,平时走个路都常常磕着碰着,更别提在这崎岖不平的野地上奔跑。
没跑出半里路,便一个踉跄栽进雪地里,冻麻了的手心擦出火辣辣的疼。
宝楹艰难地爬起来,“呸呸”两下吐出嘴里啃进去的雪泥,一边飙着泪一边跟着长庚星的方向跑。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就抬起手背用力地擦掉。
不可以哭。宝楹心想,她家殿下还在等着她救命。
风呼啸着灌进嗓子眼里,简直像刀片在刮。
不知跑出多久,一路上数不清摔了多少回,终于遥遥见到一堵城墙,垛口上次第插着火把。
整齐的一排火光,于此刻的宝楹而言,简直不啻于数十个太阳在她面前升起。
她匆匆抹了把眼泪,拼命朝那光亮跑去。
还未至正阳门,巡哨的士兵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数支羽箭倏地射在她面前的雪地上,惊得宝楹不敢再往前。
一伍披甲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将这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为首的小旗见是个女郎,不由放松了警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面前的女郎发髻散乱,眼圈噙着一汪清泉,鼻尖和下巴蹭得黑乎乎的,偏两团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像只狼狈的小花猫。
他心里想笑,又知道能来围场的女眷非富即贵,不敢把那丝笑意带出来,肃整了神色道:“姑娘是……?”
“快把韩曜给我叫来。”
一开口,宝楹才发觉嗓子又沙又哑,小黄鹂变成了老寒鸦。
她又委屈地抹了一把泪。
小旗见她张口就提韩都统的大名,一时不敢怠慢,忙让两个士兵过去传话,并护着她到值房里暂歇。
不多时,韩曜闻讯赶来,见到燕王妃这副狼狈尊容,顿时大惊失色。
看她衣裳单薄,冷得瑟瑟发抖,一时顾不得男女大防,忙解了斗篷给她披上。
一低头,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匕首,正是宗铎的贴身之物,韩曜心下顿感大事不妙,忙道:“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