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吴婶很有眼色的躲进了灶间。
孙桂香在廊下站了半响,没一个人搭理,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手里的帕子狠甩了两下,扭身往内院走。
正屋廊下,沈守业半靠在一张竹榻上,手里捏着把紫砂小壶,对着嘴慢慢啜饮,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膝上的暖手炉。他半阖着眼,脚板轻轻点着,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不到清溪,怎知春色如许……”
那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吃饱喝足后的懒散。他哼得并不成段,有一搭没一搭。
快步走进内院的孙桂香,听见他又在那哼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心里头更气了,脚步声故意重了些,可丈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停下脚步,深吸口气,慢悠悠地来到丈夫跟前,压着声,细细絮絮地道,“亲家也真是,把人留到这么晚,连顿饭都不给吃。小夫妻俩大老远饿着肚子赶回来,若不是家里刚请了灶娘,还得我再张罗一顿,亲家舍得让他们饿肚子,我可舍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在沈守业跟前转:“外人都道林家把怀清媳妇当珠似宝地待。青竹坳里出来的姑娘,足足十八抬嫁妆,真真少见。可他们哪里晓得,这十八抬里头,少说也有十抬是咱们怀清明里暗里送过去的!什么勤快,什么细致周全,都是面子话。才进门,就让家里雇个灶娘,她倒好,真当自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娇姐儿,十指不沾阳春水。”
半阖着眼的沈守业,眉心一点一点皱起来。他抬了抬眼皮,懒懒地扫了孙桂香一眼,像嫌她吵。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也说,有灶娘在。又没你什么事,瞎操什么心。”
孙桂香被这话噎得一哽,愈发的不得劲。她索性上前两步,半弯着腰,把声音放软了,拐弯抹角道:“我这哪里是操心?我这是为怀安往后着想。”
她顿了顿,见沈守业没什么反应,又接着道:“怀清媳妇是长嫂,长嫂进门就雇灶娘,起了这么个头,后头的新妇不得有样学样。再有啊,将来怀安娶媳妇,若也是乡下的,嫁妆少了,街坊难免嚼舌根。若是个镇上的,那更了不得,镇上的姑娘,嫁妆竟还没她嫂嫂多,新妇脸面往哪儿搁?怀安与怀清兄弟之间,又该如何自处?要我说,青梅竹马是好,可怀清也不能处处由着媳妇。我里外张罗,倒显得我……”
“好了。”沈守业看了眼孙桂香,慢悠悠地说着话,“怀安书读得好,将来不可能窝在小小的清溪镇。至于他媳妇,我这当老子的都懒得操心,更甭提你这后娘。”
说完,他把茶壶搁一旁的小几上,直起身,在孙桂香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你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是不容易。”他手收回来,又靠回榻上,闭了眼道,“明儿拿五钱银子,去街上逛逛。扯几尺布,买盒香粉。”
得了好处的孙桂香先是一怔,很快又喜笑颜开。她不再提方才那些,只绕到榻后,双手热热地搭上沈守业的肩,轻一下重一下地捏起来,嘴里软声道:“这还差不多。我就知你心里还是疼我的。”
沈守业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下。
前院小厅里,夫妻俩吃得浑身暖洋洋,手牵着手往外走。
出了小厅,沈怀清朝灶间迈步,林芙蓉往内院去。
天上有月亮,弯弯一线,不亮。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光影在地上晃。
粗使婆子提着桶热水跟在后头,进了东厢,她把水放下。
林芙蓉站在木桶边,刚把外衫褪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沈怀清提着两桶热水进来,见她只着单衣,动作一顿,反手把门合上。他肩上搭着干净衣裳,走到她身后,把衣裳随手搭衣架上。
“芙妹。”他靠得极近,声音低下去,贴着耳根子说的,“不如,我帮你脱衣裳。你帮我脱衣裳。”
他眼里带着笑,是食髓知味后的坏,一点痞,九分俊雅。
林芙蓉侧过脸来,眼波在他脸上轻盈盈的转了一圈。灯影下,她脸颊微红,口脂已淡,唇却润得发亮。她忽而弯了弯唇,从袖中抽出一条极薄的帕子,在指间绕了绕,柔声说,“不如,换个更有趣的。”
她抬手,把帕子朝他递过去:“把眼睛蒙上,我来帮你。”
沈怀清眼神一深,呼吸都重了。缓缓地笑着,接过帕子,利落的往脑后系。帕子薄,蒙住眼睛,依稀可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她。
林芙蓉伸出手,落在他襟前一粒一粒盘扣上,指尖由上至下慢慢划拉着,能听见细细地声响,犹如隔靴挠痒。
烛火映在两人之间,影子投在帐上,交叠又分开。
外头,清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远处有更梆子敲过两下,又静了下去。屋里的灯,不知被哪阵风,吹得晃啊晃,却是后半宿才真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