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侄女就在那绣庄干活。有一回听那老板娘说,林姑娘这身嫁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瞧瞧那上头的花样,远看是花,近看还有枝有叶,活灵活现的,比画上去还鲜亮。”
“自个儿绣的?那得费多少工夫!”
“这就叫巧手。有这手艺,往后还怕没银子进?沈家这媳妇,娶着了。”
人群里,身边跟了个婆子,穿戴格外齐整的小姑娘,听着周围细细絮絮的讨论,好奇的朝那嫁衣望去。目光追着林芙蓉看了许久,才低低道:“果真是她自己绣的?倒比绣庄里挂出来的嫁衣还漂亮。”
盖着红盖头的林芙蓉,把这些话影影绰绰听了个大概。她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当口说起她的绣活,脸上热热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嫁衣忽然间变得更沉了,一针一线是无数个晨光与黄昏。如今,这光阴被人当众念了出来,她竟不知该羞,还是该恼。
全福人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提醒:“新娘子,迈步了。”
林芙蓉收了收神,慢慢跨进沈家大门,脚下的红毡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正门口摆着一只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扶她的全福人在耳边轻声道:“新娘子抬脚,跨火盆,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去。火苗的热气烘得裙摆往上一掀,像有风从下头托了她一把。
再往前,是一个马鞍,横放在门中间。全福人又念:“跨马鞍,平平安安。”
她再跨。刚站稳,沈怀清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压着嗓子飞快的说了句:“芙妹,我在。”
那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林芙蓉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忙把脸埋得更低。
院子里摆满了喜宴,黑压压地坐了一片。孙桂香穿了一身暗红衣裳,面上端着笑,在人群中张罗。于小荷跟在她身边,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红盖头。沈怀安和沈怀宁站在廊下,一个抿着嘴,一个伸长脖子,都朝门口张望。
林芙蓉被扶进小厅。
小厅里设了天地桌。桌上供着龙凤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祖宗牌位忽明忽暗。桌前铺着红毡,正中摆了两把太师椅。
沈守业坐了右首。他今日穿了件暗青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瞧着很是平易近人。他旁边的太师椅,没坐人。上头摆着程素问的牌位。
沈怀清的目光从母亲牌位上缓缓移过,又落到林芙蓉身上。他上前一步,与林芙蓉并排站定。
司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唱喏声洪亮: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深深跪拜。
“二拜高堂——”
再转身,朝沈守业和程素问的牌位跪下。林芙蓉的红裙铺了一地,她额头触地,很是利落。
站在不远处的孙桂香,脸上挂着笑,眼神是沉的,藏在袖子里的手,绞得发白。
于小荷略显担忧的望着母亲,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出声。沈怀安看着那牌位,眼眶泛红,忙低下头。沈怀宁咬住了唇,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夫妻对拜——”
沈怀清与林芙蓉面对面,缓缓拜下去。红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好似在说天作之合。
新房在沈家内院东边,是沈怀清原来的屋子,收拾得齐齐整整。门上新贴了红囍字,窗上糊着红纸剪的喜字花。里头的床是簇新的,挂着红罗帐,铺着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林芙蓉被扶坐在床沿。两个全福人端着铜盘上前,抓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把把往帐子里撒去,嘴里念着:“撒帐撒帐,早生贵子。枣子红枣,早生小儿。花生花生,有儿有女。桂圆桂圆,团团圆圆。莲子莲子,连生贵子。”
满屋子的妇人都笑。林芙蓉低着头,红盖头下的脸烧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