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见:“火再大些!扣肉要蒸透了!鱼别急着出锅——”

    林芙蓉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忽然,自院外飘来响亮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来,混着孩童的尖叫和狗吠。

    “花轿到了!花轿到村口了!”

    林小满从外头跑进来,新布鞋上溅了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柳映月一把拉住他:“别咋咋呼呼的,去把你哥喊来。”

    迎亲队伍来得颇为壮观。打头的是四个吹鼓手,唢呐吹得山响,锣鼓敲得震天。沈怀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大红吉服,胸前一朵红绸花。他平日里清俊沉稳,今日骑在马上,眉眼亮得惊人,很有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他身后是四人抬的花轿,红绸缠顶,轿帘上绣着金线凤纹。再后面,是沈家来的接亲客和程家的贺喜人,一队人浩浩荡荡。

    鞭炮又响了一轮。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争着去捡没炸开的小炮。沈怀清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前,先朝里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沈怀清前来迎娶林氏芙蓉,请岳父岳母开扇。”

    林德立站在正屋门口,眼圈微红。他缓了缓,才抬手挥了挥:“开门,迎新婿。”

    院门大开,沈怀清被柳青柏、柳青山等一众人迎进去。他先到堂屋给林家祖宗牌位上了香,又朝林德立、柳映月跪下磕头。柳映月侧过身,没受全,拿帕子不住地擦眼睛。

    林芙蓉被两个梳头娘子扶着,从东厢走出来。她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一点点。耳边是唢呐声、笑声、鞭炮声,还有母亲压不住的抽泣。她脚步一顿,梳头娘子在她耳边轻声喊:“芙蓉。”

    堂屋里,林德立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女儿,嘴唇嚅动数下,到底没说出话来。林芙蓉在堂前站定,朝爹娘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柳映月拿帕子捂着嘴,眼泪不停的掉,林秀兰和林秀梅一边一个扶着她,也都在抹泪。

    林青山走过来,蹲在妹妹身前:“芙蓉,哥背你上轿。”

    林芙蓉点点头,伏到哥哥背上。林青山背着她往外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穿过院子。院外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沈怀清跟在后面,眼睛一直落在那个红盖头上。

    花轿前,林青山把她轻轻放下。两个全福人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将她送进轿中。轿帘放下的一瞬,柳映月哭得泣不成声,被林秀兰和林秀梅牢牢架住。

    沈怀清重新上马。吹鼓手重新吹打起来,比之前更响更急。四个轿夫齐声一喝,花轿稳稳抬起。十八抬嫁妆在花轿后依次排开,红绸裹着箱笼,在晨光里像一长串流动的霞。

    沈怀清朝林家院门前站着的二老抱了抱拳,才拨转马头,缓缓往村外走。

    “二姐!”林小满管不住脚,追着花骄跑,边跑边喊,“二姐!”

    柳向阳冲出去,一把抱住表哥的腰身。“小满哥,你不能追着花骄跑。”

    轿子里没有应声。只有那红盖头下,一滴泪落下来,砸在百褶红裙上,洇开极小极小的一点深色。

    “新娘子出门了!撒喜糖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抬嫁妆的人便抓起笸箩里的喜糖,一把把往路两边撒。孩子们呼啦一下扑上去,笑声响成一片。

    迎亲队伍走远了。唢呐声、锣鼓声、马蹄声,慢慢淡下。长长的红影消失在村口,拐进了通往清溪镇的黄土路。

    刚刚还拥挤不堪的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桌椅还散乱摆着,地上满是花生瓜子壳、糖纸和燃过的红纸屑。九张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收拾。男人们把借来的桌凳搬走,孩子还在争抢最后几颗撒落的喜糖。

    柳映月被林秀兰和林秀梅一左一右扶着,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德立蹲在院门口,从腰间摸出烟杆,慢慢装了一锅旱烟。划拉了两次才点着,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山风吹散了。

    林小满站在哥哥身边,仰起脸,小声问:“哥,二姐还会回来吗?”

    林青山摸摸他的脑袋:“会。过几日二姐就回门。”

    “娘和姑姑她们为什么一直哭呢?”

    林青山没答。他抬起头,金灿灿的日光落在脸上,暖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