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芙蓉住在东厢靠里的一间。窗下摆着绣架,天光从半开的窗纸透进来,照得她半边脸莹莹发亮。她正埋头绣着什么,针起针落,极是专注。
柳映月推门而入:“芙蓉,绣了一早上了,歇会儿。得注意你的眼睛,不能仗着年轻就埋头猛绣。”
她走近几步,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林芙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杏色小衫,袖口处有细密的针脚补丁,看着素净,却衬得人越发清秀。
“快,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怀清该来了,把前儿新裁的那身换上。对了,再抹点口脂。”
林芙蓉被娘瞧得不甚自在,白皙的脸颊上飘出淡淡薄红,小声道:“娘先出去。”
柳映月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女儿额头:“到底是长大了,换衣裳都知道要避着娘。行,你且换着,我得去灶上忙活了。”
约摸巳时过半,秋阳暖融融地照遍了青竹坳,晨间的薄雾散得干干净净,村舍、竹篱、山路都亮堂堂的。鸡在院外刨食,狗趴在屋檐下眯着眼打盹,偶尔撩一下眼皮,又懒懒地阖上。
村口出现一辆青篷马车,走得不算快,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噜地响。那拉车的枣红马毛色油亮,看着壮实,车却不算新,篷上蒙着厚布,洗得发白。
赶车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穿一件青灰长衫,袖口束着,腰上系深色布带。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秀,瞧着很是沉稳。
村口进来没多远,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古井。三五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洗菜。一个抱着针线笸箩的青年妇人坐在树底下的石条上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择菜的老妇说着话。
纳鞋底的青年妇人抬头看了眼,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提高嗓门:“哎哟,少东家来送节礼啊!平日都是骑驴来的,今儿怎么赶了个马车来?”
蹲在井边洗菜的老妇抬起头,笑得眯了眼:“莫不是马车里坐了哪个长辈,少东家急着娶俺们芙蓉过门哩!”
这话一出,树下妇孺都跟着笑起来。赶车的少年郎耳根一热,手上缰绳差点滑了。
“我瞧瞧,车里坐的可是沈家伯娘?”又一个妇人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伯娘好,大老远来,快进村,林家在中巷第三户,院外有棵硕果累累的老柿子树。”
沈周氏从车厢里探出半张脸,笑吟吟地道:“有劳嫂子们了,我们这就过去。”
不远处蹿出一个黑皮小孩,一阵风似的往村里跑,嘴里嚷嚷着:“映月婶,映月婶!少东家来了!少东家驶了马车来的哩!”
他跑到林家院中,不往屋里冲,先把手一伸,笑嘻嘻地说:“映月婶,俺娘说了,今儿准有大喜事,让我沾沾喜气儿。”
柳映月从灶间出来,见他伸着手,哭笑不得,转身进了堂屋,从果盘里抓了把花生放到他手里,挥着手道:“去去去,得了吃的。黑炭你不许带着小娃们呆在院子外叽叽喳喳。”
黑炭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花生,深吸一口气:“真香!”笑得见牙不见眼,响亮亮地回道:“知道了映月婶,指定不吓着您的少东家女婿。”说完,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这死孩子……”柳映月嘀咕两句,没忍住,朝院口望了一眼,抿了抿额发,三步并两步来到闺女屋里,小声道:“芙蓉,怀清来了。你听见黑炭说的话没?他驶了马车来的,车上坐着的八成是他伯娘。”
坐在镜前的林芙蓉,闻言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柳映月走到女儿身后,自镜中看着她。阳光从窗纸外漫进来,照得女儿侧脸柔柔的,像画上的人。
“之前到镇上程氏医馆抓药,他外祖母总会拉着我交谈片刻,老人家心疼外孙。怀清出了孝期,立时成亲确实有点赶。不过你们幼时订亲,咱们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只你的嫁衣还差一点收尾。”
柳映月轻抚闺女的乌发,“姑娘家大了,总归要嫁人。你与怀清自幼相识,算是知根知底。倘若他伯娘今日真来请期,咱们也不能一味拖着。沈家那头的难处,你心里有数。怀清是个好的,又待你一心一意,这门亲事最难得的是你们从小的情分。”
“娘,我心里清楚的。”林芙蓉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母亲,“如娘所说,我早早就准备着,知道十六岁这年会嫁给他。”
院子外头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亲家母——柳家妹子!快出来迎迎,就盼着过来呢,今儿可算是来了。”
柳映月一听,便知是沈周氏。她连忙拍了拍女儿的手,转身快步出了东厢,脸上先堆了笑,人才到屋檐下便扬声道:“沈大嫂,贵客啊,怀清,快,屋里坐,外头太阳大。”
沈周氏走在前头,身形微丰,穿着件秋香色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圆脸上笑纹深深。
沈怀清上前一步,双手将节礼递到柳映月跟前。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婶子,中秋了,伯娘陪我走这一趟,给您和林叔送些节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铺子里的时令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