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长很严苛,是个尊卑观念鲜明的人。他敲过辛念的手,呵斥过他,给他分配过繁重的活计……可他罪不至死啊,在这里他和辛念都是一样的人,在安斯伽尔眼里,不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资产吗?
“他、他有孩子……”辛念颤声说,“如果他死了,那他的孩子……”
跟你无关。如果你为了自己向我请求,我当然会答应。我是关心你,爱护你,才赶过来看你的!结果你不吃饭,不睡觉,甚至用死来威胁要离开我——
天神的语气变得危险。
——你有什么资格,向我祈求这个人的生命?
他的掌心轻轻落在辛念头顶,像国王摩挲权杖顶端的宝钻,温柔地,同时带有强制的意味,将他的头扭向众人的方向。
你看,他轻声说。
辛念惊恐地睁着眼睛,他的视线扭曲了一下,简直就像旧时代的恐怖电影……他目光中见到的所有人,鼻子与耳孔都淌出了细细的血线,脸孔五官跟着变形,紫红得瘆人,快要胀开爆裂的气球也不过如此,可他们仍旧无知无觉地做着自己的事,毫不知死亡已经携着惨痛落座。
这就是我每天都想做的事……安斯伽尔在他耳边低语,如果你能听到他们心里的臆想,他们的罪行,你也会这么做。你不想活了,是吗?那你不如问问他们,他们还想活吗?
辛念几乎抽搐起来。
半神在他身边缓缓盘旋,犹如人形巨蟒,披挂着一身钻彩瑰丽的蛇鳞,正在用身体丈量猎物的大小。
跟我走,安斯伽尔挑起他的头发,不容置喙地说,这是命令,待在我身边,我会照顾你,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你不会再忍饥挨饿,被人呼来喝去……这个人刚刚跟你说话的语气,已经让我想拔了他的舌头!你的东西都可以带走,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能给你。
条件反射般的,辛念正想想脱口而出一个“不”字,下一刻,侍从长突然扶着桌子,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副严厉的阔面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鼓起,男人的两只手拼命抓着桌沿,指甲发白,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吊住,始终无法倒下。
安斯伽尔俯下身,发出极具压迫感的嘶嘶声。
除非,你不想要他们活命?
“我跟您走!”辛念叫了出来,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跟您走,我答应,我答应您……别杀他们!”
安斯伽尔不说话,他微微歪着头,凝视辛念的脸,头一次听见如此令人愉快的答复,一时之间,他竟忘记了回应。
半神弯着狭长的黑眼睛,笑容缱绻,俊美得叫人心醉:“我真的很高兴,你早该答应我的。”
“现在回去休息吧,”他温柔地说,“明天会有人来接你,别担心,你的东西都可以带走。以后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到这种地方蹉跎自己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又不放心地问:“要不要现在先吃点东西?你今天还什么都没吃呢。”
辛念缓缓摇头,盯着侍从长看了一会儿,他很想走过去,问问对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好吧。”安斯伽尔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不能说辛念没有遭到惩罚——他想投奔死亡的念头被过于快速地裁决,又为自己的麻木和嘴快付出了代价。
他的地位即将飞黄腾达,而他的灵魂则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枯竭。一株根系即将坏死的植物,无论倾倒多少甘露,除了淹没花盆之外,也不能起到什么别的作用。
是夜,辛念坐在床上,愣怔地瞧着那三颗苹果。
苹果,苹果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质朴顽强的宝物。辛念一直放着它们,起初他不敢吃,后来他不想吃,然而苹果们始终孜孜不倦地朝他散发无私的芬芳,即使此刻那些光洁饱满的外皮已然干涸,出现了道道蜷缩的皱纹,可它们仍然果香丰盈,好水果。
辛念笑一下,他坐在桌边,拿起一颗苹果,用毛巾擦干它身上的细小浮尘,然后大口咬下去。
失于清脆的果皮,果肉胶韧地包住门牙。新鲜苹果吃起来掷地有声,汁水会迸出细小的甜雾,而吃放了这么久的苹果,像在啃一颗失去活力的心,甜得有点溢出苦气。
辛念用劲吞咽,果肉和果皮潦草地混在一块儿,唇齿间发出有点儿滑的声响。
夜里好安静。他坐在这里,心无旁骛地嚼碎了三颗大苹果。还有片大苹果皮卡在他牙缝里,卡得蛮有主见,他用舌头去拨,它便伏下去,他一活动嘴唇,它又竖起来,尖尖地扎着牙龈,像个穷亲戚,坐在客厅最暗的椅子上,既不说话,也不走人。
他使力挖进去,指甲挫伤了牙龈,腥气流溢,才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