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受。你要什么呢?别哭了,你想要什么?
安斯伽尔屏住呼吸,他蹲下身体,捏住辛念的肩膀——太瘦了,薄薄的一片——尽他所能地轻轻摇晃。
“别……别哭了,”半神低声说,他不会吵醒辛念,只是要止住这股哀痛的浪潮,“你要什么?告诉我,只要你不哭,我什么都给你。”
他的语气生涩又笨拙,安斯伽尔从未说过这样哄劝的话。
辛念在梦里挣扎:“不……不要……”
“不要?”安斯伽尔意外,他觉得这样哄人居然挺不错,很新奇,听到辛念拒绝,他再接再厉,“你喜欢什么?我送你花,好吗?我有很多纯金和钻石的花冠呢,我送给你,苹果也好,你要果园吗?你想要山吗?对了,大房子,你想不想住大房子?星球呢?”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胡言乱语了,但他有点享受对人这样胡言乱语的感觉。
辛念挣扎得更厉害:“不、不……”
再次遭拒,安斯伽尔感到轻微的失落。他想了下,一只手仍然轻按着辛念薄而消瘦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直接伸进辛念的梦境,压碎那些驱逐的侍卫,嘲笑伤害他的人群,再为他盖上遮蔽物。天神掌心的阴影,就像遥不可及的苍穹,笼罩了辛念的整个灵魂。
这一招很有效,辛念止住了哭泣,尽管他依旧觉得不安。
“真难哄。”安斯伽尔松懈下来,他坐在床边,持续惊奇地望着辛念的睡脸。
确实太奇怪,就在他专注地忙于劝慰,忙于驱散凡人的噩梦时,他的接收天线再度失灵,万类众生的喧嚣逐渐淡化,像隔绝了一层罩子。它们是永远不能消弭的,安斯伽尔心知肚明,就算这样,能暂时获得一点宁静,对他已是弥足珍贵,比做梦还不可思议了!
说到做梦。
安斯伽尔舍不得离开这里,虽然他尚不了解“舍不得”的情绪。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现在要他离开这个房间,比拿刀子割他还难受。于是他歪着头,往下看。
白银宫等级森严,最低等的奴隶只有草席床褥,成为低级的档案员,可以和同伴共用一个寝室,辛念得到了单独的房间,代价是面积比规定的要小一半。
好吧,不能睡床上,床底下也没位置了,那就睡在地板上好了。
是的,这地方狭窄又昏暗,水泥地也简陋坚硬,要说它能容纳一个半神,那就是纯纯的亵渎之词。安斯伽尔不在乎,以他的客观评价,这里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干净,主人的珍重与呵护,是从每一个角落流溢出来的。
白银宫的主人摸了下地面,丈量好距离,就这么和衣而卧,躺在床边。他的后脑勺与凹凸不平的地面相撞,又与低矮的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着实新鲜的体验。
呼吸着空气中温和浅淡的味道,安斯伽尔偏过头,比起隔着门板的观察,此刻,他对辛念的灵魂看得更深入细致了。那颗小小的,乳白色的心脏,在他的视线里微微弹动,宛似一只不安分的雏鸟,鲜热活泼。
蓦地,安斯伽尔的掌心一阵发痒。
想把它捧在手里……他没来由地想,不要用力,就把它轻轻地捧在手里,会是什么感觉?
他睁大眼睛,动也不动,入迷地盯着辛念,那些混茫的星光渐渐沉寂下去,使他的眼球看起来几乎是纯黑的。
这天晚上,辛念睡得不是很踏实。
他似乎做了噩梦,似乎有人在梦里山崩地裂地晃他,跟他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后来噩梦消散,又有更大的阴霾,像山一样罩着他。他几次挣扎着要醒来,几次又都被吸附回去,牢牢地锁在梦里,简直喘不过气。
因此今天早上一醒来,他肩背又酸又痛,跟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晚上似的……
催促上工的铃声再度响起,辛念勉力撕开肿胀的眼皮,发出虚弱的呻吟。
他头昏脑胀,却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新的一天,永无止境的劳作。有时候辛念也会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些仆役永远提不起上进心的原因,日复一日,机械齿轮一样的生活,当然会磨灭一个人所有的精气神。
没人在乎你天崩地裂的伤感和痛苦,反正你不工作,就得吃鞭子。
他神不守舍地翻身坐起来,伸脚去够拖鞋。
“——啊!!”
辛念尖叫一声,闪电般往床上弹跳,什么伤心困倦,全飞到爪哇国去了,他踩到什么东西了?!坚实中带点弹性,跟巨大床垫似的!
他手抖心颤地点亮小灯,借着微弱的光线,再探头往地上一看——
没有。
辛念呆滞,他探出条腿,尝试着往地上踩一踩。没错啊?冰冷坚硬,凹凸不平,还带点毛刺,是他熟悉的水泥地板。
什么都没有。
我睡出幻觉了?难道我刚刚还在做梦,我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