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伽尔几乎冷酷地想着,思绪在他燥热的大脑皮层上来回滚流。半神的视线超越空间的限制,他能看见里面睡着的人影,在他的视网膜上,辛念的颜色是淡淡的白,蜷缩在那里,并不十分鲜明,恰如他这个人的性格。
他的心脏。
安斯伽尔忽然注意到。
这个奴仆的心脏,怎么那么小?
视线里,淡白色的人侧躺着,在他的胸腔里,有一块白得稍浓的小颜色,前后左右,一挪一挪的。有的时候挪得安稳,从他大脑里传出来的思维波纹也有规律的曲线;有时候挪得急躁,思维波纹亦显得焦急混乱,像在手忙脚乱,叽叽喳喳地抱怨着什么。
噢,这……这很有趣。
安斯伽尔被那不太寻常的轨迹吸引了。
不知为何,他感到久违的新奇。这理应是最寻常,最普通不过的思维波动,却让他情难自禁地仔细观察起来,无法言说的新鲜感和探究欲,甚至令他常年恒定的体温微微发热,心脏也划过一阵战栗的电流。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看,因为专注,他的眼皮也眨得缓慢。到了后半夜,大约是感应到了什么,辛念睡得一直不是很安稳,思维波纹都打出螺旋了,但安斯伽尔就这么一动不动,观测得颇有兴致。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群星之光逐渐隐去,恒星的辉色飘逸地满灌天穹,安斯伽尔的视线同时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接着——
“铛铛铛!铛铛铛!”
提示劳作的响铃声声激越,令白银宫的主人猝然惊醒,带着被打扰的怒气,他习惯性偏头,想要搓磨些什么,一转眼,却不由地发愣了。
——天光熹微,此刻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在这个“渺小仆役”的门口,他足足站了一个晚上。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还不是时候,是的,还没到时候。这个人胆子太小了,自己要是就这么破门而入,说不定会把他直接吓死,那就得不偿失了。好不容易发现个有趣的对象,还是再观察一下比较好。
带着点狼狈,安斯伽尔如此劝说自己。
匆忙离开的时候,安斯伽尔回头看了两次。
也许是三次。
或者四次。
辛念醒来,只觉心虚气短,好像在梦里被大山压了一晚上,嘴唇和脸都麻麻的。这异常的状况,吓得他蹦起来就往镜子那里窜,看自己是不是又生病了。
左瞧右望,没什么毛病,他这才放下心来,瞥到旁边的苹果。
天啊,光线一明亮,这些棘手的宝物显得更诱人了。它们甜美得理直气壮,纷纷拿圆润的脸蛋冲着他,仿佛他不对此做点什么,就是暴殄天物一样……
“我要去干活了!”辛念又开始心慌,他急匆匆地洗漱、换衣、出门,在踏出房门,被门外空气包裹的一瞬间,他似有所感,突然打了个哆嗦。
辛念自然没当回事,他现在满心想的,全是如何处置那三个苹果。
小心地问了一圈,没收获。掌卷主事叫他滚开,侍从长诧异地瞪了他一眼,辛念像那个人人爱踢的皮球,叫人赶来赶去的,但皮球起码还能圆滚滚地蹦哒两下,他被踢了,只能扁扁地走开。
下午上工的时候更加气人,不知是谁道听途说,讲辛念接受了尤利安的“贵重礼物”,好几个仆役借机过来跟辛念搭话,戏谑地试探这是怎么回事。
辛念低声解释了许多遍“没有这回事”“不是的,我没收他的礼物”“那个盒子不是他送……不,我不能说里面是什么”。午后本来就热,他费尽口舌,汗珠摇摇欲坠地挂在鼻子上。最后,侍从长发觉底下的声音有点大,狐疑地过来查看,又将辛念和那些人一通训斥。
辛念忍气吞声,只好再次扁扁地走开。
·
是夜,白银宫顶层。
安斯伽尔端坐在他的……他的什么呢?王座?祭台?专属硌人硬背沙发?上,目光空洞,漫不经心地在脑海里用小钝刀一刀一刀地活剐执政官的血肉,虚幻的惨叫和执政官如今慷慨激昂,与他人争辩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世上最聒噪下贱的二重奏。
白银议庭位于整座宫城最高处,犹如一枚嵌在天穹中的刺目银钉。其上穹顶深远,犹如倒扣的夜空,依照古老的星图,嵌着无数细碎的钻点。
这里空旷得残酷,尽头的高座属于安斯伽尔,座后镶嵌着巨大的银白圆盘——啊,说它是星轨也行,说它是月亮也行,说它是凝视着世界的眼球也行,都可以,随意吧。在其他议会席位之后,则耸立着修长肃穆的银柱,上面铭刻着历代半神的事迹与祷文,远远望去,一圈沉默高耸的方尖碑。
天琴星区的执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