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恒星的热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懒趴趴。辛念躬身下去,拧干浸满肥皂泡沫的雪绒布,小心地伺候起面前的一尊精美水晶杯。
这个时间段是大家最惫懒的时候,冰冷的肥皂水也不能叫人打起多少精神。热意蒸腾,耳边的一切都朦胧起来,隐隐约约,远方似乎传来金钟报时鸟的叫声,嘹亮且悠长。
辛念感到疲惫,还有点说不清的高兴。他撑着睡眼,抹去水晶杯上的灰尘。
“你在这里啊,工作还很累吗?”
突如其来,又无比自然的,一个悦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犹如金色的浓郁松脂,一段金色的记忆,语气又是轻柔的,好像在和容易受惊的动物说话。
“嗯,嗯……”辛念迷迷糊糊,下意识接话,“其实还好……”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后背、手臂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绒布脱手飞出,辛念瘫倒的速度比转头的速度更快,惊惧令他口舌冻结,手脚发软,寒气顺着胃部,一路往气管上冒。
他哑口无言,成了个最仓皇的复读机:“您、您……”
安斯伽尔的目光紧锁着他,专注得令人不安,似乎还带着一点困惑。
辛念只能虚弱地恳求:“请饶恕我。”
安斯伽尔说:“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身后就传来谄媚至极的呼喊声:“冕下!冕下,原来您在这里!猎户星区的领航大臣向您求见!”
辛念毫无疑问地畏惧着大人物们,可这时候听到他们摆开排场的声音,简直比甘露还要沁人心脾。仆役怎可倾听这些大人的议事?白银宫里可是有钢铁一样的律令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挣扎着支起身体,着急忙慌地行了个用劲儿到滑稽的礼,接着扭脸就逃,踉踉跄跄,恨不得把头埋到肚皮底下——或者,干脆把头一脚踢到太空吧!说不定就再也不会引人注目了。
他甚至没等到安斯伽尔允许他走,刺骨的不适感掩盖了对大不敬之罪的畏惧,辛念一路在巨大的建筑物内疾行了三四个弯,才勉强停下来。
我在做梦吗?
他满头大汗,心口却是冰冷的。
我应该是在做梦吧?这是假的,对吧?
辛念不住喘气,又怕得不行,只敢瑟缩着一点点探身,要回头看有没有人追上来,把他这个藐视君上,狗胆包天的逆贼就地正法。
安斯伽尔静静地站在原地,盯住那个瘦小的仆役,眼看他一路飞奔,跌跌撞撞,几乎是滚着逃开,很快就转了个弯,脱离了他眼球的追捕。
他是真的不想见到我,安斯伽尔在心中思索,为什么呢?他怕得未免太厉害了。
“冕下……冕下?”察觉到主人的走神,领航大臣不禁将腰躬得更深,笑意也更浓了,他的神情是不加掩饰的,面对天神的谄媚。
“您上次说的事,我已经准备好向您汇报了。”
安斯伽尔缓缓转头,在他的视野里,人群只是一团团艳丽跳动的嘈杂噪点,七情六欲都有属于它们自己的颜色,层层叠叠地灼烧着空气。建筑、灯火、星港与舰船,都在这些流动的色块中跳跃扭曲,世界是高热中颤栗的幻象。
他的目光锁定了领航大臣。
只在一瞬之间,男人的脸皮豁然消失!他的双目凹陷出两个更深邃的血洞,融化的骨肉肆意流淌,浑身喷涌腥红的沸气,恐惧不堪地抓挠着软烂的头皮,发出无比刺耳,无比膨胀的惨叫——
“冕下?”领航大臣疑惑地问。
安斯伽尔回过神来,露出亲切的微笑。
他无比熟练,都可以说百无聊赖地按下那些暴虐狂滥的构想,不叫它当众显化为一类现实,再将它们轻轻叠成纸团,扔进脑海里绵延不断,堆积起伏的纸山。
然后,他彬彬有礼地说:“您请讲吧。”
公元2146年,人类最初迈入星际的那一年,地球爆发了名为“圣痕”的全球性灾难。
人类离开地球时,为穿越被灾变污染的天外荒域,第一批承接了圣痕的人,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与神经系统改造成能够过滤,承载并转译这种信号的容器。自此,他们得以听见宇宙与众生的回音,带领文明在星系间求生。
安斯伽尔继承了完整的神性,同时继承了那个可怕的代价。他能感知圣痕的异常,自然也能听见无数人的祈祷与情绪,他永远无法获得哪怕一秒的静谧。失眠,耳鸣,神经剧痛,视觉失真……他濒临过载已经很久了,所谓的半神,跟终身暴露在宇宙噪音中的活体天线有什么区别?
祈求、恐惧、背叛、死亡、狂热、污染、古老亘古的低语……无一不在他体内留下噪声的痕迹。安斯伽尔不再像神了,他更像一座被无数人和宇宙同时敲击的钟。所有人都在他那里发出声音,发出有杂质,有波动的纹路。一千颗心发出一万个人的哀嚎,一万个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