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脸捂得更严实,奈何走出两公里之后,辛念酸痛的肌肉和满是水泡的脚底实在无法承担继续步行的重担。他逃了三个多月,几乎也昼夜颠倒,寝食难安了三个多月,到了今天早上,他的呼吸已经滚热,视线也一阵阵地发花,他不能增加暴露自己的风险,可他更不能在这里倒下,以致一切谋划都功亏一篑。
辛念勉强抬起手,拦停了一辆满是涂鸦的破旧飞车,他用无力的手指数出三个作为货币的净水片,投到司机的车费箱里,低声报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司机是个年轻的男人,戴着花哨的头巾,略带倦意地嚼着辣味口香糖,带领辛念加入空中川流不息的混乱车队。他快言快语地:“去飞船站!怎么,终于受不了我们这个垃圾场,想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辛念头晕脑胀,却不好忽视别人投过来的话,因此只是低低地“嗯”了声。
“嗨,这怎么说!”司机笑呵呵的,是个自来熟,“别看这儿脏乱差,我们叫天高皇帝远,挣点小钱才舒服呢。你听见昨天晚上搜查的动静没有?半个月前就开始搞大阵仗了,就为了抓上面那个倒霉蛋!”
他朝上呶呶嘴:“得罪了大人物的下场怎么样?就那样。大半个星系贴满通缉令,无上限的赏金,这些天可折腾死我们了!”
辛念下意识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空中交通灯亮起,司机诧异地调整后视镜,无意中打量了乘客一眼。
“我……是说,我没听懂你的意思,”辛念的脑袋懵懵地发热,急忙有气无力地寻找话题,“不是说,赏金面谈吗?”
“这就不懂了吧?”司机很高兴,能在乏味的午间向陌生乘客显摆自己的认知,“说了去白银宫面谈,白银宫是什么地方?神住的地方,全宇宙狂信徒的朝圣地!你我这样的小角色,这辈子也只有在海报和新闻上看一看它的轮廓了,但是这次的赏金居然是‘面谈’——”
他加重了最后一个词的读音:“如果真的发现了倒霉蛋,那面谈的余地可就太大啦,谈嘛,都可以谈,指不定可以把自己全家老小都迁进白银宫,享受传说中的永生呢?”
遐想到这里,司机也不困了,他短暂地神采飞扬起来:“我操,传得邪乎死了,我认识个穷酒鬼,他一喝上头,就信誓旦旦地说他祖上在白银宫咋样咋样,说那里住的都大神,呼风唤雨!我说快算了吧,祖上能跟白银宫扯上关系,还至于在这儿裤子都穿不上一条?早就被那些领航员们当贵客供起来了!”
“你说,住在白银宫的神长什么样儿啊?真长得不像人吗?我听说长得青面獠牙,满身眼睛的,可不像人了……”
司机唠唠叨叨的,让辛念陷入沉默。
不啊,白银宫里的天神俊美绝伦,他亲眼见过的。只要相交过一面,这一生又怎么忘得了?
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因此只能深深地闭上双眼,薄而红肿的眼皮裹着他的瞳孔,像随时能沁出许多泪来。
司机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闭嘴不说话了。
“到了,谢谢惠顾——”
辛念低垂着头,下了车站,混入形形色色的人群。飞船起降平台上布满灼烧的痕迹和非法改装留下的焊疤,人潮汹涌嘈杂,在空中腾起阵阵汗臭与金属废气混合的异味,辛念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落单是危险的,合群是安全的,倘若要问他逃亡的这三个多月深刻领会到了什么道理,那就是这个了。
从前他孤僻少言,除了必要的事务之外,极少跟同伴闲谈。他低头,也不必将目光投到那么高邈的遥远的地方,只自以为默默无闻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在繁忙中安享每一天的微茫幸福……他居然以为能持续到永远。
多么短视、愚蠢,他居然以为这样无名小卒的生活可以持续到他死去的那天。
他缩起肩膀,撑住灰扑扑的墙面,迟缓地挪动步子。不妙的预感即将成真,他的额头滚烫,视线也是模糊的时候多,清晰的时候少。辛念吞咽疼痛干渴的喉咙,勉强用舌尖湿润开裂的嘴唇。
他一定要在今天离开。
辛念头重脚轻地跟随买票的人群,汗津津的掌心攥紧怀里的小袋子,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左右摇摆,以免撞到周围的人,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力。
“一百五十个币一张票。”售票员冷漠地说。
辛念张开嘴,呼出一口滚热的气:“我只有……净水片。”
“今日汇率。”售票员头也不抬,伸出一截油彩剥落的指甲,敲两下电子屏幕。
辛念努力睁开眼睛,试图看清上面花花绿绿的闪烁小字,售票员烦躁道:“二十八片!”
“对、对不起……”辛念索性抓出一把,热腾腾的掌心贴住冰冷的柜台,“我应该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