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回到潜艇后就伤重倒地抑或是昏迷不醒的那批船员,也都在至多几个小时内,恢复到了稳定的状态。
然而,肉眼能被看到的身体损伤和精神低落,不过只是这场深海探索的开胃小菜,真正的噩梦,降临在这支春季出发,前往深渊探索的队伍,在抵达任务目的地之后的第一个夜晚。
身处漆黑无光的深海,昼夜的分差在这里早就被稀释得微不足道。
但依据潜艇上的计数时钟和人体的生物节奏,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入睡时间。
于是,在第一个入睡的时间点到达时,也是噩梦降临的那一刻。
接二连三,噩梦如同瘟疫,通过连接各个房间的管道,游遍整艘潜艇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在他们每时每刻都能呼吸到的空气里。
那段时间里,没有人敢打包票,他们没有从疲累的熟睡中,被一个令人牙关打颤的噩梦吓醒。
吓醒后还心有余悸,脑海里不断盘桓着噩梦中的景象,直到他们一点点在极强压迫感之下的冻结中,逐渐融冰。
但是,从扼住咽喉般的噩梦中缓过气,并不是噩梦的结局。
慢慢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会因做噩梦感到害怕这个事实后,随之而来的自我价值的进一步否定与鄙夷,才是将这支探索队的生命力蚕食殆尽的魔鬼。
做这一行的人,除了身体素质超出常人,心理素质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衡量指标。
毋庸置疑,能被噩梦吓到无法呼吸的他们,出现在下一季度的劝退名单上,也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
于是就这样,几乎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提,他们保持了极长一段时间,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毕竟,又有哪个男人,会有那样的承受能力,能承受自己忍不住向他人诉说,却惨遭嘲笑的后果带来的非但没能从中汲取到半分慰藉,反而会将他们已经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一瞬剪断的另一个可怕的噩梦。
等到那个在船长织造噩梦的魔鬼,将这张网包裹住探索潜艇,并由当初入水探索的那批人,辐射到潜艇上的后勤人员时,潜艇上全员的噩梦困扰,已经出现很久了。
长期被噩梦折磨,无法入眠,抑或是睡着了又会被吓醒,将他们本就没有办法出色地完成任务的身体状况,又打了个对折。
任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每天能推动的进度,是肉眼都看不到的缓慢。
所以,在那名后勤人员就医,刚好有执行深渊探索的船长近卫队成员在场时,他的一句随口之言,“最近的睡眠状况不是很好,经常做噩梦,”出来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是从众的动物,当有人出头主动提及这件事,附和的水花如同鲸鱼在海面上换气,瞬间在潜艇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在不由自主地用自身的遭遇举例的同时,也为同伴们的相同遭遇而感到无比震惊。
当然,在这件事上,最为震惊的人,还是潜艇的核心,江厌船长。
他震惊于同一时间,居然有这么多人都遭遇了同样的事。
但震惊之余,他更多的情绪,是震怒。
任务无法推动,他手下这支顶尖的精锐部队,变成了生锈的算盘珠子,难以滑动。
考虑到第一次深渊探索的惨状,这个地方存在他们未知的古怪,慎重起见,也体谅了大家的难处,他没有再给他们施加压力,可他却从来不知道,近卫队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帮人这么能憋,可以预见,假如不是噩梦辐射到了这名厨房帮工的后勤船员,他们能憋到噩梦下一个阶段的无法被遮掩的症状出现!憋到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
船长的震怒,像一把炽烈的火,在潜艇上滚滚燃烧,那些往日里深受噩梦困扰的近卫们,见到发火的船长,突然觉得噩梦里的景象,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因为世界上最可怕的景象,此时就在他们眼前。
真是见鬼!
以毒攻毒,风险对冲,他们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只是噩梦而已,又伤害不到他们,还能比现实里,眼前的威胁,来得可怕吗?
噤若寒蝉,呆若木鸡,近卫队成员一言不发,将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医疗室,变成了储存大型人形海军玩偶的仓库,矗立在那里的每个人,都像一根僵硬的大理石柱。
船上的治疗医师,也是仅有的两名医师,不在结界的控制中,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原来是噩梦……
幸好他们只是医师,只能看得到伤员外在的皮肉损伤,他们做不到潜入每个人的梦里,看看他们每天晚上都梦到了什么。
即便有那个能力?抱歉,也不感兴趣。
因此,没有受到困扰的他们,更无从判断船员们近期来,无数拉胯之举的根本原因,只要他们自己不说。
那么,船长就是想分锅,也分不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