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已经转冷。今日他披了件素色薄斗篷,抬手虚虚覆在半空,一波波输送着真元。
脸色渐渐苍白,每隔一会,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好在上次谢惊澜借给他不少丹药仙植,勉强能撑住。
外人都不可信,所以他没有接仙盟的任何治疗与助力,宁可独自修补核心大阵,也不愿让他人涉足应家。
“师兄。”
熟悉嗓音传来,应雪行烦躁地皱了下眉。
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
应雪行早就习惯了卿濯身上层出不穷的神秘力量,都懒得深究他为何能进入应家,直接甩了个冷脸。
卿濯面色如常,毕竟他和应雪行认识五年,应雪行坚持不给他好脸色五年。
他自顾自地笑道:“师兄,衡尘仙尊有意收我为徒。以后我们便是同门师兄弟。”
应雪行心想,那看来得找两棵断缘草了。
卿濯眉眼温润,语气轻缓:“师兄,你知道吗。你是衡尘仙尊的心魔。”
应雪行终于舍得看他一眼,“衡尘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趴他心口听的?”
已经改口不叫师尊了吗?
卿濯笑而不答,转而道:“应家流言的事,是我建议陆师兄告诉你的。”
应雪行脸色更冷。
卿濯像是邀功一般,亲亲热热道:“雪行你看,你师兄不配。”
应雪行:“你就配了?”
卿濯:“雪行是觉得我哪里不配?”
应雪行低头琢磨能不能用十万春生给卿濯轰死。
卿濯笑意不改:“雪行,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
在见到应雪行之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一日会对这个早该死掉的病秧子炮灰低声下气、好生哄着。
那时他刚结束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被带到玄仙门。
刚下过一场小雪,转过回廊,远远望见桥边有个披着狐裘的漂亮少年。
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清冷又昳丽,安安静静的,仿佛和尘世隔着一层薄雾。
卿濯目不转睛地看着。
少年刚帮一群受欺凌的杂役弟子解了围,正仰头向师兄说着什么,雪后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凤眸清透漂亮极了。
陆浮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就笑起来,带着点不设防的柔软,任由师兄揉他的发顶。
卿濯无意识地攥了攥手心。
——就像现在一样,指甲在手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却还要虚伪地撑着笑意,目光近乎幽怨:
“师兄,你看一看我。”
应雪行没理,生怕自己一回头就给卿濯一巴掌。
他忙得很,力量要用在有用的地方。
身后的卿濯依旧说着恶心的废话:“师兄,经历了这么多,你难道还看不出,你身边人都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们为了私心,一个个都要害你。”
“而我不一样……”
应雪行垂着羽睫摆弄阵法,推衍了好几遍都不能杀他,遗憾地叹气。
卿濯看清了他动作,眼底闪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与恨意。
为什么师兄永远对自己不假辞色?就因为自己害了他的家人吗?!
可他家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卿濯牙齿磨出阴恻之声,缓缓将那句话接上。
——而我不一样,“如果世界崩塌,我只带你走。”
然而他的一番剖白,换来应雪行毫无情绪的一瞥。
应雪行收起漫天真元,转身向阵眼走去。
卿濯盯着他在风中孑然清傲的背影,露出阴郁之色,“师兄,你以为……我就不是提线木偶吗?”
……
从上俯瞰,遍布春野州的「十万春生」次第亮了起来。
此行来了仙盟长老三十三人,精锐弟子一千一百余,齐心协力,才在堪堪补上春野州外围的裂缝。
而这仅仅外围的一道裂缝而已。
从可看出,应家最鼎盛时,是何等的强大,难怪会惹来祂的忌惮。
众长老远远望着正在被点亮的重锦阙。其中拥有九重炁的那几人,暗中对上了视线。
应雪行天资卓绝、坚韧傲气,哪怕只是个遗孤,也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再者说,九重炁降下了指引,只有他死了,沧鸿大陆才能照常发展下去。
这不就证明,应雪行正是个灾星吗?他们杀他,是为民除害。
彼此对视的几双眼睛中,或狡黠、或伪善、或窃喜,各怀鬼胎,居心叵测。
忽有簌簌寒风,无端卷地而起。
阴阴恻恻、凉侵骨髓,好似血阵中漫出了无数恢恑鬼影,正幽幽地、沉沉地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