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实在理不直气也壮,众人被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孟家家主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捋着胡须不说话。
四周的窃窃私语仿佛蚊蝇,在应雪行耳边嗡嗡作响。
“都到了这种时候,应雪行还在狡辩。”
“以前他是如何与卿濯作对,大家都看在眼里。”
“还不是因为嫉妒。以前靠着应家才有资本,应家一倒就现了原形。卿濯道友真是无妄——”
应雪行看去一眼。
只是很寻常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人群霎时噤了声。
真是荒唐,明明落魄得近乎阶下囚,怎么还敢这样看人。
应雪行很清楚,霄重殿威严肃穆,每一场审讯都是仙盟大事,怎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今日这殿里却混进这么人,菜市场看热闹似的挤了满堂,显然是故意的。
应雪行感到淡淡绝望。
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的稀烂人缘,还是改羡慕魔域十三境——他们的对家都是一群蠢货。
“应雪行,你破坏秘境、残害同门,险些破开禁制,致使民间招灾。如今又死不悔改……”
大概是应雪行的屡屡跑神惹了主审长老不满,他一声利喝:“还不跪下!”
应雪行叹了口气。
他很累。身体上的痛苦早已麻木,只是精神疲倦得厉害。
他半死不活地抬眸,平静问:“你确定让我跪吗?”
主审长老一滞,连仙盟盟主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应家是四大家族之首,最鼎盛时,仙盟都要避其三分。
应雪行从小体弱娇贵,应家人为他留下各种护身之物不知凡几。
这些年,仙盟一次次派出令书,借祟物灾气来消磨他的护身命纹。至今也不知道命纹还剩多少余力。
若真让应雪行跪在仙盟大殿,谁也不敢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局势一时僵住。
应雪行百无聊赖地垂下眼。
长风从殿外浩浩荡荡吹来,墨发白衣飘然翻飞,单薄的身影好似要乘风归去。
这一刻有无数想法在他脑中掠过,偏激的、暴躁的、痛苦的、寒凉的……搅在一起,头痛欲裂,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一缓神。
陆浮明见他摇摇欲坠,想要扶他,被他啪地一声拍开手。
他身形晃了晃,银杏红绳从发间滑落,磕在殿砖。
“叮铛”一声脆响。
长发墨瀑似的散开,倾泻了满背。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应雪行旁若无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弯腰捡起那根红绳,慢条斯理地重新束发。
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可他脊背仍旧挺直。
单薄的身影还带着少年身量未褪的柔韧,即使落魄,也始终不肯垂下脖颈。
应雪行一边束发,一边道:
“弟子自请天章台裁决。”
殿中一静,继而哗然!
-
时隔十三年,天章台再度重启。
紫微垣最高处,一座恢宏孤台悬在半空。九根天柱直冲云霄,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天章台不归仙盟管辖,而归天道裁决。上了天章台,无论何等仇怨,受过天道刑罚后,都一笔勾销。
无论有罪无罪,只要站上去,就都得承受天道力量的倾轧。
有罪者自不必多说,就算无罪,也会因承受了天道力量,而神魂受创。
大部分人并不知晓内情,原本已认定此事是应雪行所为。可他竟敢自请上天章台,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部分人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天章台公正无情,应雪行敢如此玉石俱焚,难道真的……
而诸位家主长老似乎并不担忧,甚至露出隐隐的欣喜,又急忙压下去。
应雪行走上天章台。
天道昭昭,金光烁烁,几乎在一瞬间就判了刑罚:
天章九鞭。
这样的刑罚,足以判定应雪行的罪行。
应雪行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果。
鞭子是天道法则所铸,金光慑人,威压磅礴。
第一鞭打下来的时候,他脊背猛地一弯,薄薄的肩胛骨顶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比想象中还要痛得多。
他咬住唇咽下闷哼。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幸灾乐祸,乐于见到他跌落污泥的戏码;他不能露怯。
一鞭接着一鞭。
唇瓣渗出鲜血,染得唇色艷红。衬得苍白面色,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